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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出生在酒馆里,心怀侠义之梦的少年,偶然被当朝将军引入朝廷,从此开始了从军与从政之路。爱情、友谊、亲情、战争、政斗,所有的一切都在改变他预想好的人生轨迹。在这个过程中,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被他抛弃的爱情、友谊与亲情是否值得?在故事最终,一切都有了答案,一切又从未有过答案……


第一章序幕


烈日炎炎,官道在热浪中模模糊糊,化成一道灰色的河。平日里这个时辰,家家都是关门闭户小憩,连酒馆茶楼都半开着门,瞅不见一个人影。但今天,官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士兵们用戟挡出一条路,但仍挡不住热情的庄稼汉和农妇们,和时时想钻到官道上的小孩。连阁楼上的阳台都挤满了小姐们,用团扇遮阳,扇着风,大家流着热汗,满脸通红,踮脚伸脖子望向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大将军和卫将军两匹马哒哒地踏了进来。大将军玄色衣服,三十出头,面目英俊。卫将军早有美貌之誉,他一双细长的柳叶眼,嘴角微微含笑,望向四周的人群。身后是轻骑兵和重甲步兵。人们欢呼着,像漫过河堤的洪水一般涌动起来。

成都王和益州内史从府邸快步步行而来,将他们接上车舆。内史王济则作揖,去安排士兵和车马。

“两位将军此行平了益州南,真是给朝廷立了大功啊。”成都王姬玄道,“多年不见了,司马小兄弟打仗还是那么厉害嘛。”

司马傑微笑:“这一仗倒是不费力,萧焕早已失了人心。”

“那是那是,当朝才是民心所附。你身经百战,这个平益州南的小仗算不得什么。”姬玄又道,“韩将军,多年不见,初战告捷啊,真是颇有乃父之风。”

“哪里,还是多亏了大将军指挥有方,又有成都王五千精兵相助。”韩宗武笑道。

“好,快请上马车,旅途劳顿,先喝口茶,歇息歇息。”

三人进了府邸内厅,只见熏香缭绕,内里已布好了三个桌案,有茶、青梅和荔枝。将平益州南之事简单谈了一阵后,韩宗武去厢房歇息。司马傑和姬玄则到书房后的庭院散步。

“将军这次到益州南也有一年多了。武太傅在朝廷里的动静,可知否?”

“我走之前,请赵王、齐王和长沙王到京师。他不敢妄动。最近他似乎罢免了河南尹,让一个亲信去领了,除此外没有大动作。倒是太后愈发跋扈了。”

“咦,看来你倒是蛮清楚。我还以为依将军的性子,只管闷头打仗,根本顾不上朝廷这些事儿呢。”

“看来你也清楚?我还以为成都王一心炼丹吃药,求仙得道呢。”

“唉,佛道之类,仅供障眼耳。本王倒乐得耳根清净,但求自保,不得不为啊。”姬玄叹道。

两人走到庭院的小桥前,停下脚步看着塘里的荷花。

“你这些事,是从哪里听得的?”

“线人,韩将军也告诉我不少。”

姬玄沉默片刻:“他来持节监督,想必是武太傅的亲信咯。”

司马傑道:“他到益州南后,常和我秉烛谈话,说自己虽然在武成泰麾下,却心向皇帝,毕竟先父蒙受了先帝那么多恩泽……”

“唉,”姬玄摇头,“这你就信了?”

“我倒觉得他不像在骗人。”司马傑笑道,“他猜你也不信任他,干脆去睡觉,给我们方便。”

“你啊,未免太老实了。你父亲当年也是,太信任人,结果手下反了吧。”

司马傑也不再辩解,将话转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两位在此地住了四天,将成都游了个遍。成都王知道韩宗武是金陵人氏,每日特地让渔民供上新鲜河鲜,早餐还特地在菜中加上鸭蛋。司马傑原本是剑阁县人,对饮食也不挑剔,所以倒不需特别花心思。但比起精心准备的饮食,两人好像很喜欢到街边的小店吃饭。这让成都王有些恼火。

其实他俩走走,除了游山玩水,也为了探探民风民情。知道当地用上了马骏的水车,灌溉上有新发明,西南部的官道有破损,影响行车,需要修整。赋税较京师轻,原本的贵族姓陆,成都王入蜀时裁了他们的兵,为了笼络他们,行了不少方便。

第四日晚上,两位将军已整顿好车马,准备第二日启程。成都王准备晚宴告别。蜀地女子肤白貌美,身姿娇小,是姬玄所引以为豪的。歌舞正盛,饮酒正酣。却有一个小吏从大门急匆匆地跑来,道:“殿下,陆肖义求见。”

“陆肖义?他好大胆子,这个时辰了还来找我,不知道我正招待贵客吗?”

“他说有重要事情,一定要见到殿下,禀告清楚。”

“什么事情,明天说不行?”

韩宗武放下酒杯道:“殿下,既然有急事,不必顾虑我们,让他进来便是。”

成都王想了想,挥退歌舞和下人,道:“好。招他进来。”

半晌,一位身着华服的人快步走进来,五十岁年纪,短须,一张充满红光的圆脸盘子,身姿颇为健硕。他跪地行礼,起身后,瞅着另外两人,向成都王使了使眼色。

成都王咳了一声:“这是大将军和卫将军,有事但说无碍。”

“啊,属下见过大将军和卫将军!大将军……”

“免礼,”司马傑打断,“直说。”

“遵命。是……是这样的……我儿子最近欲纳妾,看上了西街上一位杨姓人家的女儿。本来说好了亲事,两家都是你情我愿的,结果,那姑娘的邻居,一个姓李的小儿……竟然横加阻拦,将一位家仆杀死不说,还将我儿腿打断了……”

成都王听陆肖义居然啰嗦这些鸡毛蒜皮之事,正欲发作,司马傑向他摇摇手。

“……我们把他揪入家中,打算教训一番欲送入官府,结果发现、发现他后背上有殿下提到的……戒疤。”

“又是一个?”姬玄道。

陆肖义一怔:“殿下说过,如果有次特征者,都需要前来汇报的。”

“嗯。我说过。”姬玄并无兴趣。

司马傑皱起眉头,问:“你亲眼见到的?在什么位置,样子如何?”

陆肖义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腰:“两个圆疤,在偏腰部左边,大概这个位置。”

姬玄突然振奋了下精神,和司马傑对视一眼。

司马傑问:“他的腋下……可有一处疤?”

陆肖义答:“这个倒是没有注意……等等,好像,好像是有一块刀疤,好像是有的!”

姬玄道:“这人还在?快、快带我去见他。”

这时,陆肖义突然扑地:“小人该死,他……他已经逃了。”随后,他说这个叫李寄的小子是个开酒铺老头的儿子,平日里不务正业,喜欢结交各地豪侠。这一次,便是他结交的一些游侠把他救出去的。他来禀报,是希望成都王派一些好手镇守陆宅几天,一是那小子可能回来报复,刚好那小子是成都王要的人,可以守株待兔,二则那小子结交的人都是武功高手,自己手下虽有那么几个武功高强的,但也怕对付不过来。姬玄问是什么时候的事,陆肖义则闪烁其词。

“哼,你发现之后肯定是没报官府,想私底下用刑。现在人逃了,怕了,才来报官。”

“小的没有!小的冤枉啊!”

“罢了罢了,完事后再来治你的罪。你先回去,我立马派人过去。”

司马傑和姬玄再次激动地互望了一眼。司马傑道:“我再多留几天。”姬玄点点头。

回府时,司马傑只顾瞧着天空,一言不发。韩宗武忽道:“大将军,请恕我冒犯。此人能让大将军和成都王如此激动,想必十分重要,我们为何不亲自去陆宅镇守呢?”

司马傑醒过来一般:“何出此言?”

“成都王手下要是没逮着他,他也因为犯了杀人罪远走高飞,大将军身手不错,不必多怕他身边那些侠客,二则也好亲自确认一下他的身份。”

“是。”司马傑确实打算晚上前去确认的,只是被韩宗武一提,倒也不好意思再说。

“这个少年涉世未深,行事应该很粗莽,打算救出人后即刻逃走,所以应该今晚就会去陆宅。请大将军允许我一同前去。”


第二章侠盗


他俩换上夜行服,埋伏在陆家的楼顶上。

已至亥时,陆家仍是灯火通明,不停有家丁持刀走动。话语声也甚为响亮。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厢房处的灯终于灭了,声音也沉寂下来。

他俩又等了一阵,突然,前方有砖瓦簌簌,两人就着月光,看见前方有个黑色的身影在陆家的房顶上跃动,从厢房处溜了下去。

“居然一个人来,这小子胆子不小。”司马傑心想。

两人偷偷跟进,看见李寄进了厢房,韩宗武在厢房处揭下一片瓦,司马傑在一侧的楼顶上。门内一片寂静,隐隐有女子的哭泣声。半晌,韩宗武看见房内亮起微光,李寄持着蜡烛,走进床前,轻声唤道:“小嫣?小嫣?是你么?”

话音刚落,家丁从四面八方破门而入,刀戟碰撞之声突响。一瞬间,李寄从窗口跳入花园,谁知,从草丛中又冒出一群大汉,七手八脚地围了过来,李寄正欲拔刀,却见从空中降下黑衣人,将带头持戟的人一脚踢翻,另一个则把住李寄的手臂,以极快的轻功带他越过人群,从荷塘上踩水而过,向后院冲去。

司马傑见两人消失,便往陆家的主厢房冲去,后面人一波追上李寄,另一方对司马傑穷追不舍,正撞上从正门正出来的陆肖义和他的瘸腿儿子。姬玄的手下也集合在院中。

“大人!这贼人是帮凶!”家丁中有人喝道,这时,司马傑朝大门一跃,消失不见。

“你们怎么不追?”陆海骂道。姬玄的手下一人道:“我们成都王奉命来拿李寄,其他事情可不归我们管。”人们七嘴八舌吵嚷了一阵,突然有人提醒李寄逃离的方向,这才又往厢房处赶过去。

韩宗武带李寄绕过厢房,逃到书房一侧,待所有人都散去后。李寄低声道:“谢大侠出手相救,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姓韩名文,偶然路过此地,听见豪强行凶之事,便欲过来查探一番。”

“看来阁下也是惩恶扬善的豪侠呀,”李寄道,“我们先进书房,里头有机关,说不定把人关在这里了。”

两人跃进书房内,借着月光轻轻挪步。

“恕在下冒昧,阁下执着于来救这位小姐,是和她私定了终身么?”

“唉,不是,她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被陆海强抢去了。本来指望着嫁个门当户对的人,但被陆家抢了,根本得不到什么好处。这流氓一家,买通了内史和成都王,就开始没忌惮了,为所欲为……哼,我就是要教训他们一下。”

韩宗武道:“我觉得成都王纵容陆家,也是权宜之计,平益州没多久,为了笼络当地豪强,对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寄听他竟然为成都王辩护,耸肩笑道:“哈,什么权宜不权宜,姑息养奸就是不对。”

韩宗武道:“小兄弟说的是。”

司马傑越出大门后,又绕到厢房旁的围墙处,跳了进去。他一间一间地听了一阵,只听书房有人低语,于是静静等在门外,半晌,他听见一人急急地说“明明是有暗室开关”,突然有竹简哗啦啦坠落之声。

这时,有人高喊一声:“在这里!”

一时间,家丁和姬玄的手下几乎涌上前来,将书房围成一个圈,陆肖义和陆海随后赶来。

屋内之人似乎也豁了出去,直接打开了大门。

火把照亮了两个蒙面黑衣人,一位从大门直接跨出,另一位则靠在门边。人们慢慢逼近,李寄将面罩一拉,皱眉大声道:“你们把人藏哪儿了?”

他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眼睛又圆又大,发出烈烈的光彩。

“杨嫣已经是我的小妾了,什么藏不藏,你倒是凭什么来抢她?”陆海拖着腿,侧着身子朝他怒吼。

“我凭什么?嘿,我还没告你强抢民女呢!”李寄挑眉道。

陆海开口欲骂,却突然一瞬跪倒在地,四周人纷纷吓得避开,只见他捂住裆部,尖声惨叫起来,鲜血从两腿之间汩汩流出,在地下成了漆黑的一滩。

空中突然一个粗犷低沉的声音道:

“李寄小兄弟,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了?真是不把俺们当兄弟。”

陆海惨叫着被家丁抬走了。陆家家丁吓得脸色苍白,陆肖义更是如雷劈一般。

李寄道:“杨兄,我还欠你五两银子呢,要是再欠人情就还不起啦。我这次本想把杨嫣救出来便是,不用劳烦各位。没想到各位都来相助,李某很感激,不过,感激之情不尽,五两银子还是还不起。”

又有一人答道:“哈哈,五两银子你还不了,下回算作赌账,看你能赢回去不?陆肖义这狗贼是人人喊打,特别是这小狗崽子,不知道干过多少恶事!除了这祸害,老子求之不得。这事不算帮你。陆狗贼,快把那姑娘带出来!不然连你一起杀!”

一位家丁连忙转头找杨嫣,众人只是呆站着,陆肖义吓得满嘴说起了胡话。

姬玄的手下陈英道:“诸位英雄豪杰先别忙动手,我们是奉成都王之名请李寄去做客的,陆家没有杀他的心思。”

“嘿嘿,说什么呢?成都王请李兄弟做客?”那位姓杨的笑道。“嗖嗖”几声,五个大汉跳落在地。都是三四十左右,膀宽腰圆,一位瘦高者背着一把长弓。“是拿夹板当开胃菜,虎头铡当主食么?成都王的人也来了,正巧一起教训一番。”

李寄笑笑,握住刀柄,将陈英的人扫视了一圈。

再这样下去,势必发展成一片大乱斗,司马傑突然迈步上前,抹下面罩,喝到:“大家切勿动手!”

陈英一惊:“大……大将军为何在此?”

韩宗武也脱下面罩,走了出来。

“卫将军?”

众人皆是一惊,陆家家丁和陈英众人皆跪地行礼。杨姓大侠拱手道:“原来是大将军和卫将军。入城时得幸一见。不知两位在此处有何贵干?”司马傑素有令名,连江湖人士心底里都对他有几分佩服,口气也变得客气许多。

李寄也认了出来,目瞪口呆地对韩宗武道:“啊,你们原来是……”开国诸位将军之事,他也略有耳闻,这位司马大将军征战从无败绩,人又有美誉,他一直特别佩服。韩将军则是先帝当年的军师、大司徒韩嘉之子。怎奈那天中午在酒馆里睡过了头,没有见到二人,一直深以为憾。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目睹两人真容。

司马傑对五人道:“众位大侠惩恶扬善,在下佩服之至,但此次我们确实是想请李寄小兄弟去成都王一趟,绝无歹意,在下可保证让李寄平安归来。”

姓杨的人道:“既然大将军作出保证,我们也没有不信的道理。李小兄弟,你怎么想?”

李寄道:“好,既然大将军说了,那就去一趟呗。”

这时,人群让开一条道路,一位家丁带着一个年方二八的美貌少女婷婷地走了过来,眼神恍惚,眼圈红红的。

“小嫣!”李寄喊。她这才看到他,道:“小寄……”

“跟我回去吧!”李寄上前,正欲拉住她的手,杨嫣突然绽放出失神的笑容,然而,当被拉到手时,她却突然挣脱开,退后一步,低声道:“我不能回去……”抬起头,用溢满泪水的双眼看着他。

“为什么?!”

杨嫣惨白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李寄只是不解地瞅着她,半晌说:“你是不是怕他们报复你家人?没事,成都被陆家弄得乌烟瘴气,搬走就是了。”

杨嫣又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四人中一位黑脸大汉道:“姑娘,没事,那小崽命根子都没了,你难道守他的活寡不成?你这么漂亮,就算……那啥了,还之后愁嫁不了人?”

杨嫣登时满脸通红,捂住了脸。陈英手下几个士兵偷笑起来。

李寄低声安慰:“没事的,回去吧。”又对四人说:“感谢四位大哥前来相救。”

他又看了看在精神崩溃,缩成一团的陆肖义,道:“这次放他一马吧,想他以后也不敢再作恶了。还烦请四位帮我把小嫣护送回杨家。”

杨姓大侠道:“好,听小李的,这次杀了他那为非作歹的儿子,也是给他一个教训,嘿,你听到没?要是之后胡作非为,我们可就饶不了你了!”他转眼看司马傑和韩宗武。韩宗武答道:“陆海强抢民女,又劣迹斑斑,死有余辜,至于是被哪位的乱箭射死,在下并没有看清楚。”司马傑对此不置一词,似已默认。

四人虽武功高超,却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听到这话顿时放下心来,感谢大将军卫将军之后,带着杨嫣离开了。随后,李寄收起箭矢,跟着陈英坐上了成都王备好的马车。


第三章因缘


已接近早晨,窗外却十分晦暗,帘外久违地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带着微寒的泥土气从门外的缝隙中吹来。

李寄被带入殿中,见到司马傑正坐在左首,也没有下跪,只随意道:“大将军早。”

司马傑盯着他,道:“阁下今天似乎精神很好。”

李寄一屁股坐在殿中,伸个懒腰:“呼——昨天救了小嫣,又睡了个好觉,心情的确舒畅。”

“嗯,看来昨晚是实现了阁下的豪侠志向。”

李寄嘿嘿一笑,眼睛闪了闪光:“当上独当一面的大侠,是我梦寐以求之事呀。当将军打胜仗。”

“噢,对了,你们把我叫来干嘛?成都王那老——老——呃,是要替陆肖义报仇吗?”

“谁说我要替陆肖义报仇?我要治他的罪!”殿后响起一串迅疾的脚步声,成都王从殿后直冲到殿中来。他瞅见只有司马傑一人,问:“卫将军怎么不在?”

司马傑道:“他大概还在休息。”

姬玄点点头:“都这个时辰了……唉,也好,毕竟这事我俩知道就好。”随即把目光转向李寄:

“这次来是找你确认一件事。陆肖义说看见你背后有夔龙状的纹身。是吗?

“唔。”李寄眼睛转了转,司马傑看见,道:“不必有所顾虑,据实回答便可。”

司马傑和韩宗武毕竟于他有恩,他于是答道:“我自己在水里隐约瞅到过,像夔龙么?我倒觉得很难看,像毛毛虫一样。”

“哦,还有一问,你现在的父亲是生父吗?”

“不是。”

“是有人遗弃在他门口的?当时你的襁褓里有没有和这个一样的玉佩?”成都王掏出一枚夔龙玉佩。

李寄仔细一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司马傑道:“有的,对吧?”

李寄慢慢点头。

“那么还有最后一件事了,亏陆肖义那个龟孙子才能发现唷。”成都王狂喜道,“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你的后背?”

李寄被搞得莫名其妙,想着大概是要确认纹身,但并不是特别情愿,调侃道:“。”

成都王一拍他的脑袋:“我就算有,也看不上你这种鲁莽小子!”重华一笑,于是脱去上衣,背坐过去。

他的背后有许多伤疤,有些是未愈的新伤,恐怕是陆肖义的手下抓住他时留下的。但很明显的,左腰下方那红色的、曲折的胎记,左上侧还有一点如墨点绽开的红色。像一只昂首戏珠的龙一般。

成都王凑了上来,李寄感到他粗糙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左腰,一边激动地唠叨:“不会错!不会错!”司马傑也走了过来,将他左臂稍稍拨开,看到了他腋下一直延伸到左乳下的刀疤。他别过脸,看见司马傑立在他身边,一副震动不已又皱眉强抑的神情,而成都王几乎像着魔一样拍着他的肩膀:“居然……居然真的给找到了,苍天有眼!”

李寄听见,着实吓了一跳,道:“成都王,别说我是你的……”

“不,不,你……不是我的,而是……”

“是侍中李叔远的儿子。”司马傑突然朗声道。

姬玄突然愣了愣,看向司马傑,随后道:“对,对,你可知道李侍中?你就是他的儿子!”

李寄只发愣:“什么……什么?”

姬玄又重复道:“你是李侍中的儿子。”

李寄瞪大眼睛看向司马傑,司马傑点点头。

姬玄道:“李侍中是我们的朋友,早些年战乱中失去爱子,现在膝下无儿无女。所以一直托周围的朋友帮他找寻。这块玉,是水苍玉,只有朝廷里位从公才能佩戴,你背后的胎记和腋下的伤疤,也是他告诉我们的特征。”

李寄只是怔怔的,笑着摇摇头,结结巴巴道:“成都王,你、你开玩笑,这样,也未免太过……”

姬玄道:“天呐,你这小子,我们哪里会拿这件事情开玩笑?”

李寄其实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事。

司马傑示意姬玄不要再啰嗦个不停,他道:“殿下如果需要时间细想,可以暂时回家歇歇,我们还会在此地留三天。你也知道当今天下面临着武氏掌权的问题,你也知道先帝打下的天下落在武家手中是什么后果。我们想找你是什么原因,你大概也能想明白。如果三天之后,你不来找我们……”姬玄听到此处,急着想开口,司马傑轻轻摆了摆手,“我们就离开成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如今,西北有各族威胁,东南割据也未清理干净,武家想篡位,势必先与同姓王内斗,外界未免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天下还能不能如今天一般太平,也未可知了。”

 李寄默然,半晌,突然道:“请容我回家细想。”

 他一走,姬玄就急急地埋怨司马傑:“你呀,好不容易找到他,要是这小子死心眼儿,不想做官,连夜跑了,我们当初的心血岂不是白费?”

“要是他跑了,就是个不能成大业的人。我们找到他也没有意义。”

姬玄一听,倒是觉得很有道理,不过还是摇了摇头:“反过来,要他是为了贪图富贵名利,愿意认了自己这个身份,那又怎么办?”

司马傑道:“他说自己对邻家女儿并无特殊感情,却愿意为了就她一个人独闯成都势力最大的陆氏宅邸,又有做豪侠兼济天下之梦。必定是个善良正直之人。我们也会尽全力助他,至于最终能不能成事,也只能看他的天资和运气了。”

李寄从成都王府出来时,阳光出来了,他被晃得没睁开眼睛。李寄明白将要肩负的是什么事情。他在酒馆待着,也听说了一些当今朝廷的事情。成都王尚简政,蜀地风气也比较宽松,所以酒店里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武家之心,妇人当道,皇帝又是个病弱的娃娃,命不久矣……

唉,他本想当个大侠,到从军的年龄去戍边打胡虏,要是混的个将军当当更好,等天下太平了,又重操旧业,当个中年豪侠,老了就守着父亲的这个酒馆,接待各路的英雄好汉。

官道附近有些行人,有人都认得他,互相交头接耳,表情怪异地瞪着他瞧,他也不在意,歪斜地往回走。刚进入酒馆那条街,街拐角卖葱油饼的胡子就看见他了:“唉呀乖乖,你活着呢!你老爹疯了似的到处找你,在陆家跑了又去成都王府打转。现在都累倒了,快回去!”街坊邻居也早已看见了他,叽叽喳喳地说打听杨嫣怎么回来的,陆海命根子怎么没了,成都王怎么放他回来了……他一概不理会,直直往酒馆走去。

爹正躺在榻上,十二三岁的小二在一旁守着,他一走进门,李和就感应似的起了身,看见他完好地回来,长舒一口气。他是个瘦小的老头,五十多岁,三十多岁时妻子去世,本打算再娶一位帮忙打理酒店,谁知捡到李寄后,当初说好的媒也吹了,后来也找不到合适的,也就这么凑合着过了下来,小时候看到孩子白白嫩嫩,襁褓里又有一枚成色极好的玉玦,猜是大富人家的儿子,他对孩子非常宠爱,从来不打不骂,遇到他干了坏事,也只是唠叨一番,李寄也知道打不着自己,从不放在心上,便养成了一副任侠的性情。不过,虽然颇有浪荡习气,他倒是非常孝敬父亲,从别处游荡,捞来一点闲钱,总会给父亲买点东西回来,猎来的兔子野鸡大雁,也交给父亲给客人做菜。偶尔也在酒店里帮忙招呼客人,端盘菜。虽然吊儿郎当,不知所踪的情况居多。听见父亲在陆宅和成都王府来回奔波,自己也忘了托个人捎来口信,顿时觉得惭愧,他支走小二,坐在床旁,说:

“爹,还好吧。”

“好什么哦,跑来跑去,浑身酸痛,你又惹什么事?以前胡闹就算了,你又惹上陆家,又惹成都王,还杀人,杀的还是陆海,我们酒馆还能开得下去?我们还能在成都呆着?你这是要逼死你爹……”

李寄也不去理这些车轱辘话,他说:“爹,我……嗯,我知道我是谁的孩子了……”

李和还在唠叨,半晌,突然停住了。

李寄以为他没听清楚,又说:“我……”

“我听见了,”父亲低声说,他看到李寄表情有点古怪,有点奇怪的兴奋和犹豫。

两人沉默了一阵,李和才开口问:“是谁?”

“是朝廷里一个人……”

“大官?”

“……嗯。”

李和不说话了,翻了个身,长久以后,对着窗缝里出来的阳光,轻轻叹了口气。

“你打算回到他那里吗?”

“我想去。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唉,我怎么会不让你去呢?……你到这儿来,也是委屈了你,你当时那么白白胖胖的,我当时就觉得不是富贵人家,就是当官子弟的孩子,要不就是侍女的孩子……所以给你取名李寄,唉,我早知道只能寄养你一阵,所以才给你起名李寄,我也想让你好,把你送到先生那里学书,你又不学无术……现在人家要你回去,还在京城当官,你为什么不去呢?你的心本来也收不住,迟早要出去,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继承这小破酒馆。你命好,到京师去,以后能当个大官……”

李寄说:“爹,当不当得了大官我不知道,让天下的状况不要更坏,或更好一些,就是我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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