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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滴水


一滴水对自己说:“我藏哪儿好呢,我把自己藏哪儿好呢?”它慌慌张张,神情忧郁。“再不藏起来,我就不见了啊。”它是多么害怕消失,消失就是永远地失去了作为水的身份。它再也不会是一滴水,一滴纯洁、清澈的水。没有人知道它曾经是一滴水。

它可是一滴骄傲的水啊。它有着高贵的血统,美好的过去,也有过爱情。是一滴水跟另一滴水的爱情。它们彼此进入、渗透,就要成为一滴水了,这时候,风吹过来,呼啸而过,像箭靶一样射中了它们。它们不由自主地随着气场飞扬,面目全非啊,不可收拾。“我没有你了,我没有你了。”一滴水喃喃自语。几乎是瘫倒在空中,不可自拔。

但它是一滴多么坚强的水。任何一滴水都更加懂得什么叫做“稍纵即逝”。它把自己捡起来,数了数,都还在。“哦,我还有我自己。”一滴水撑开一滴迷人的笑脸,豁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它要把自己藏起来。当然一滴水无从选择。它借着风的力量,轻轻降落在盛开的小草花上。啊,它成了一滴圆圆的露珠,小草花那么爱它。小草花拿它当镜子,照啊照啊,它也为着小草花而欢喜。它跟小草花说:“我是一滴水,我来自著名的海域,那里有成千上万滴,不不不,成万上亿滴,不,还要多,多到无法计量的水。我们结伴而行,欢声歌唱。你看我是透明的,可是那么多的水一起,就是深蓝色的海洋。”

小草花看了一眼,它并不觉得眼前的露珠跟其他露珠有什么不同。它想,只有我们小草花才有不同呢。我就是最美丽最动人的小草花。别的小草花怎么能懂。它也看不见露珠失落的表情。露珠就是露珠,它拿它当镜子。

而一位美丽的姑娘走过来了。她静静地走过小草花。她蹲下来,看着小草花。小草花想,她懂得我。小草花觉得满身的颤抖都在盛开,就像孔雀开屏一样。姑娘轻轻抚摩着小草花,小草花已经开到极致,它拿不出更多的欢喜,它为自己的贫穷感到羞愧了。露珠也看着姑娘。它发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懂得我,它想。突然,露珠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要跟着她,我要做她的一滴泪。

露珠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但是,已经无法阻挡。姑娘别过脸去,还是风儿,把露珠吹上了姑娘的眼眶。啊,做一滴泪珠是多么美妙。它把自己深深藏进姑娘的眼眶中。随着姑娘的双眼一眨一眨,它觉得自己的心在一次一次地跳动。它用自己的身体滋润着姑娘的眼睛。那是一双多么明亮、清凉而又温润的眼睛。一滴水这样想,她到哪里去找我这样的水,而我到哪里找她那样的眼睛啊。一滴水知道自己的结局,它只不过是姑娘的一滴泪,当她欢喜的时候,它滋养她的眼睛;当她流泪的时候,它也将离她而去。可是,一滴水觉得自己并不苟活。它曾经养育过那么动人的姑娘。

可是姑娘终于伤心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水觉得自己被冲刷了。一场浩劫,让它离开了姑娘。但是一滴水并不伤心。“我还有我自己。”它这么对自己说。

它还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啊,一滴水不能以一滴水的身份而存在。可是出生地是那么遥远,爱情也早已腐朽。一滴水觉得自己的心都空了。但一滴水不能让自己空下来,如果一滴水空了,它就再也不存在了。一滴水静下心来,对自己说,“我还是一滴水”。好吧,它要把自己藏起来。它不再选择,也不再梦想,它随着风的意向,把自己抛入一条小水沟里。

这是一条浑浊得发黄的小水沟。但一滴水想,我的运气多么好啊,我终于在风干之前把自己藏了起来。“我仍然是一滴水”。它不再是一滴纯洁的、清澈的水。但它依然有着水的生命。这有多么好啊。

一滴水在无数滴水中。它被无数滴水推举着,围拥着,它们一路欢歌,把自己推到了小溪里。它们跌跌撞撞地向前奔流,被崎岖的山路,被凌厉的山石,被尖利的茅草,割裂出一道道伤痛的口子。但一滴水,多么欢喜啊,它是多么饱满、圆润、全面的一滴水啊。它想,我要到大海去,不到大海也没有关系。我要寻找到爱情,但没有爱情也无所畏惧。我就是一滴水,这有多么好啊。

一滴水把自己藏好了。藏在无数滴水的中央。一滴水对自己说,我依然是一滴水。我没有什么不可得,也没有什么可失去。



2.一棵树


一棵树把自己交了出去,当它还是一粒种子的时候。无论把它种在哪里,对于一棵树来说,都不会有什么区别。它终身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行动,也不期望去周游世界。

一棵树对自己说:“从今天开始,我是一棵树。”它想,我越长越高,越长越高,就会越来越接近蓝天的。一棵树舒展开,舒展开,从两瓣小苗,到一树枝杈,到满树绿叶。

渐渐的,它吸引了小鸟的到来。小鸟们婉转的啼音,安慰了树的心。它是多么坚定的一棵树,它不能到处乱走,不能游移和飘离,它稳打稳扎,把自己种在深深的泥土里。但树的寂寞与谁去说?一棵树静静地默默地站着,那么旷古悠远无边无底的荒凉,散开去散开去,又倏地一声将自己抱个满怀。一棵树,对自己说:“我是一棵树。”可它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有着莫名的动静。

小鸟们的笑声多么无邪而生动啊。一棵树觉得自己满身满心都开出了花。它想像着自己是一棵开花的树。当鸟儿们一阵一阵离去的时候,一棵树觉得自己的荒凉更加生动了。它的荒凉像长了翅膀,不但出现在它的眼面前,还在它的梦里面乱舞。一棵树觉得自己不像一棵树了。

一棵树对自己说:“我是一棵树。”它无声无息,但暗涌如潮。它的根须在泥土里,深入,再深入。它觉得自己的血脉在扩张,匍匐前进。它想,我要不断生长,我要长得更坚定。如果注定不能动摇,不如更加坚定。一棵树觉得自己稳如磐石,一棵树的每一根根须都紧紧地握住了泥土。一棵树想,再也没有比土地更值得信任的爱了。

小鸟再来的时候,一棵树也很欢喜。它站得稳稳的,给鸟儿们安全的栖息的场所。终于有一天,它感觉到了根须的纠缠。啊,是另一棵树。一棵树能感觉到那样的根须,来自自己以外的身体。它的脉搏和呼吸有着不一样的信号。啊,一刹那间,一棵树颤抖了,它感觉到满身的叶子在挣扎,在碰撞。

一棵树静下心来,静下心来。它偷偷地张望,可它近旁的树都是同样的表情。它们都只是一棵树,不会有任何不一样的表情。一棵树用自己的根须勇敢地触探另一棵树的根须,另一棵树的根须也给了它相应的回报。啊,这有多么好。一棵树想,我不能遨游世界,不能奢望爱情。我站在这里,眼面前是同一道风景。我站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终于还是等来了。没有是分内的,可是有了,这又有多么好。

一棵树并不迷乱。它静静的,稳稳的,它不再寻求答案。它不知道它是哪一棵树,它不知道它的表情它的脸。它不知道根须以上的它的其他部分。但又有什么关系,它们有根须,它们在地底下有神秘的感应。这真有多么好啊。

啊,路过的人们怎么看得出它狂舞的内心世界呢。一个人怎么能够明白一棵树的灵魂深处,他们一如既往地认为一棵树就是一棵树。一棵树挺了挺身子,它粗壮的腰杆越发的挺拔了。它无谓于藤蔓的缠绵,总有一天,它会离去的,它想。如果借我的身上,能获取它的养料,那么也无妨。它也无谓于蝴蝶的翩飞和蜜蜂的萦绕。啊,世界多么缤纷多彩,而一棵树只是拥有了另一棵树。


那么多年,那么多年,一棵树站着,始终如一的姿势。直到轰然倒地。满身的绿叶,满树的枝桠,重重地摔下来,从天而降。一棵树欣然倒下,像一个慢镜头,静静回放。

一棵树想,我还活着。我的根须还在土里。一棵树跟另一棵树,盘根错节,无法分离。一棵树跟另一棵树,终于在地底下,长成了同一棵树。一棵树对自己说:“我们素未谋面,却永生相依。”







3.一朵花


一朵花并不自我欣赏,相反,它郁郁寡欢。从一出生,一朵花就被粉蝶缠绕,蜜蜂围拥。它们甚至为争抢它而谩骂、群殴,场面几度不可收拾。一朵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花蕊一寸一寸地被这些雄壮的动物们占领、围攻,它的美艳和芳华被贪婪地啜饮、吸食,然后它们拍拍翅膀,扬长而去。还留下一长串心满意足的排泄物。

一朵花无法保存自身的纯洁。有谁知道它华丽的悲苦。人们只知道它长得美,这缤纷的世界,怎么可以少得了花那般的尤物。人多愚蠢呀,拿花儿来比女人。难道每一个女人都有花儿一样好听的名字吗?每一个女人都有花儿一样娇艳的美貌吗?可是你见过一朵不好看的花吗?你听到过一个不好听的花的名字吗?一朵花开在天地人间,没有描眉画眼,也不去搔首弄姿,一朵花就是一朵花,它不知道它有多美。

但花儿的隐秘世界里,多么地无助与为难。它无谓于纷乱的世界,也不寻求自由的行踪。它厌倦了虚妄的美言和暴虐的示爱,它觉得它的内心被一寸一寸地破坏,荒芜、缭乱,指归于虚无。它寻求一种空,繁华退去,把心装满。一朵花觉得自己超出了一朵花的界限,仿佛有无形的茎蔓提升着它的灵肉。一朵花把自己收拾回来,收拾回来,努力地保持一朵花的容貌与身姿。

可是,一朵花一下子就委顿了下来。它觉得自己的心老了。啊,蜜蜂们,粉蝶们,再也不过来了。它们成群结队地抢夺着新一轮的年轻貌美的花儿们。一朵花看着天空,深呼吸。它看见自己褶皱的花瓣,暗淡的气色。它渐渐地干涩、枯燥,啊,它再也不是一朵丰饶多汁、娇艳欲滴的鲜花。“啊,我原来是美的。”一朵花轻轻地对自己说。它终于有了刹那的留恋和回望。一朵花想要把自己收拢。

可是,我毕竟是一朵花呀。一朵花对自己说,我是一朵花。它抬起头来,抬起头来,以一朵花的姿态。一朵老去的花,再也听不到一点点的赞美声,也不奢求人来过往的亲睐。一朵花想,我开给自己看。我还没来得及看自己开的花呢。一朵花终于顾影自盼。一朵花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它多么希望在弥留之际,把自己的一生想清,想透,然后将生命交还给生命,把身体交还给身体。这有多么好啊,一朵花用剩下的日子想着属于一朵花的后事。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一分钟,一分钟;一个滴答,一个滴答。

直到诗人走过来,面对着一朵花。花儿睁开了眼。它一下子就把自己想清了。一朵花对诗人说:“我是一朵花。”诗人翻开了书页,他对一朵花说:“多么迷人的花啊,你愿意做我的书签吗?”啊,他们会心一笑。诗人采撷着它,抚触着它,一朵花双手合十,躺进飘满着书香的页码里。

多年以后,被风干的花瓣,依然像蝴蝶一样在书页里轻轻飞舞,不见美人白头,不见海枯石烂。




4. 一粒沙


没有比它更渺小的了,渺小到比虚无多出来那么一点点。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还是赢得了人们的尊重,获得了“粒”这一计量。一粒沙对自己说:“我是一粒沙。”在这个世界上,它占据着一粒的分量和一粒的位置。这有多么好啊,它被赋予了存在。

一粒沙预备好了卑微的后半生。它不怯场也不向往。一粒沙坦荡荡地活在自己的局限之中。它被践踏,被埋葬,但一次又一次,它醒活过来。它赶赴一场又一场的死亡,就像去演出,去游历。它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可取之处。一粒沙就是不具有恒定与寻常,风儿轻轻扬起它,它不知道下一刻会降落在哪里。它不去想过往,也不等待将来。对于一粒沙来说,思量和念想都是多余的。

它无所欲求。然而,世界是多么静美。一粒沙静静地停在一枚海螺的斑纹里。清清的水流从它身旁流过,绿水草展开满眼的慵懒。山的倒影铺排在水面上,春天来的时候,还会有桃花妖娇的笑眼。一粒沙甚至觉得自己在飞扬,是一种身体内部的飞扬,与风无关。一刹那,一粒沙感觉到无量欢喜,突然它想要大声宣布,但终止于哑口无言。

一粒沙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四围都是那么好。好到似乎要发生些什么。果然,这时候,披肩发的姑娘奔跑了过来。一粒沙觉得整个世界轻轻颤动了一下。一粒沙定了定神,又突然感到一股升腾的力量。姑娘一眼就看中了它所栖息的海螺。她一下子捡起它,呜呜地吹起来。

一粒沙无师自通,突然有了想法。它用尽全身的力量,紧紧地依附在海螺之上。现在,它就停靠在姑娘的唇边,从那微微敞开的唇齿之间,传过来春暖花开的酥香。啊,一粒沙多么晕眩又多么镇定。它坚定地隐藏在海螺的迂回的漩涡里,就像是海螺的一部分。一粒沙感谢自身的渺小,渺小到海螺和姑娘都不会注意到它。一粒沙渺小到可以去计划一场伟大的梦想。

姑娘带着海螺,千山万水,漂洋过海。一粒沙看见一座又一座城市,一片又一片海洋。啊,它看见了不一样的世界和不一样的沙儿们。它们有些比它粗壮,粗得像一块小小的石粒。有些比它还细小,那些细小的沙儿们,静静地躺在日光浴的姑娘的裸背上,温柔如棉。一粒沙觉得自己游历了世界,曾经它在沙堆里从未设计过的事情。命运多么随机又多么莫名。在它成为一粒沙之前,它可以是一粒沙,也可以是其他什么。当它成为一粒沙之后,它可以停留在原地,也竟然可以优游于世界。这真有多么好,未来的总是没有来,一粒沙不愿意慌慌张张,去揣度,去猜测。一粒沙对自己说,静静地,静静地,未来自己会过来。

多年以后,披肩发的姑娘成了母亲,海螺挂在了孩子的脖子上。母亲带着孩子回到自己的故乡,那也是海螺的故乡和一粒沙的故乡。一粒沙又回到了这一片海域之上。一粒沙跟故乡的沙儿们说着远方的游历,故乡的沙儿们跟一粒沙说着故乡的变化。它们都是那么兴奋,又那么平静。四围依然是那么好。

一粒沙对自己说,天地不枉生每一粒沙。你只需要静静地在那儿,等待着,或者不去等待。



5.一根草


一根草并不与世无争。它的内心有狂野的梦想。它曾经是一颗浓缩的种子,随处乱跑。风让它到哪儿它就到哪儿。风不吹它,它就是静物。它想,我就在这儿呆下来吧,哪儿都挺好。一根草驻扎下来。发育,生长。

啊,这是一个多么欣欣向荣的世界。所有生物们随时随地地抢占着、掠夺着,位置和场地,能量和资源。它们推推搡搡、济济一堂。大团圆的开篇,大团圆的结局。一根草什么也抢不到。它不断地被踩踏,一拨又一拨,一潮又一潮。一根草站起来,倒下;站起来,倒下。它甚至不具有任何姿势,高出地面的那些部分不断地被碾平碾碎,容颜一再被摧毁。

它也艳羡柳条的身姿和花儿的美貌。但它也知道,那些东西于它而言,与生不俱来,后天也得不到。一根草另有怀抱。它紧紧地抱住大地,用捆绑的姿势,让自己的每一根触须与泥土融为一体。一根草对自己说:“我是一根草。我是有根的草。”

一根草狂野地伸展,蔓延,匍匐而生。一根草宣告了梦想成真。一根草与另一根草,与其他所有的草,一根一根,一根又一根,它们绵绵不断,生生不息。没有人跟它们抢夺整片整片的泥土和大地,也没有人可以带走丰沛的雨水和煦暖的阳光。一根草挺拔而精神,它想,我不用去争,就什么都有了。这有多么好啊。

蜻蜓飞过来,用它的尾翼轻轻拂过一根草粗糙的面庞。蚱蜢也会跑过来,跟它捉迷藏。一根草觉得生活多么诗情画意。就像柳条和花儿,是啊,它们确实那么美好。但若是要跟它们换,让它们来做一根草;而让一根草去做花儿或者是柳条,一根草想了想,它还是不情愿的。果真有来生,它也还愿意认认真真做一根草。当然,人们总是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面多一些丰富的经历,总是希望在一辈子里面过上两辈子、三辈子。但一根草懂得,这依然是一种贪念。它只想要在一辈子里面得到一辈子。把一辈子过透,过扎实,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然而,呼啸而过,一刹那的工夫,一根草被一把闪亮的镰刀齐腰斩断。一根草张开嘴巴,竭力嘶喊,喊向空中的只剩下了巨大的嘴型。它的疼痛在镇定之后苏醒,找不到突破口,惊恐莫名。一根草觉得自己的幻影在空中飞行,透明的一团气息,具有着一根草的身形。飘落,飘落,终于停靠在土地里残余的成分之上,一滴一滴乳色的液体,喷涌如泉。

啊,是泥土抱住了它。它的根还在。它看了看四周,还有那么多根草跟它一起被割断。它们的残体被装在一个竹编的篮子里。一根草劫后余生,惊魂未定。多么莫名哪,它想,我们是草,我们生来被践踏被蹂躏,被夺取生命。但我们不断被赋予生命。我们可以重新生长,因为我们还有根在。这有多么好啊。一根草多么低贱,又多么强大。一根草低贱到没有人想要故意去踩踏它。一根草强大到从来不曾想到要去埋怨一个人的随意踩踏。

一根草再也不去想过了一辈子,两辈子,还是三辈子。它只是一如既往地想要把人生过透,过扎实。哪怕这几辈子都抵不上人家的一辈子。一根草依然有着狂野的梦想,穷尽天涯,绵延无疆。



6. 一片云


它无处安身啊,所以停不了脚踪。它气喘吁吁,把整个天空都跑遍了。它从这边跑到那边,从远古跑到现在。说不出的劳累和烦难,而人们自始至终地认为它无忧无虑、没心没肺。

一片云明白自己的身份。它的前身是水滴,或者说是冰晶。它是多么冰清玉洁的一片云。但如果没有微尘的参与,那么它终究不能悬浮成一片云。

一片云是那么轻盈,飘举无定。当自由浮漫到无边无际,一片云包裹着自己。甚至连自己都是一团虚空。一片云,望向遥远的天际,空间与时间都不在可以计算的范围之内。啊,一片云觉得存在的虚构,没有框架和蓝图。它觉得自己是造物遗漏的设计。只有一片云才能够明白孤独是多么自由的囚禁。

一片云伤心欲绝,偌大的天空,任它无尽地撒野。它咆哮和愤怒,然而一切的声音与行动,归于虚无。一片云稳了稳脚步,然而漂移的步伐依然浮萍无踪。一片云对自己说,我是一片云。它打开包裹,放开自己,不如把自己抛洒出去。啊,一刹那,它没有了自己。然而,它才回到了自己。一片云,注定难以承受之轻。它不再为难自己。

一片云躺下来,躺下来,躺在空空的天空之中。风沙吹过来,它再不觉得刺眼睛。尘土降落在自己洁白的躯体上,它也不再有嫌弃。一片云甚至觉得贴肤的喜气。这有多么好啊,这天空之中,还有着存在。尽管它们肮脏、低落,哪比得上一片云这般高洁。

然而一片云多么欢喜啊。它终于有了去处和指望。它甚至觉得人生有了要义。一片云渐渐地重起来了。它把自己身上的轻,一件一件地脱下来。它与粉尘嬉戏,与灰粒同游,直至结为一体。它的洁白一点点地被侵犯,被浸染,那些天空中的悬浮物们粘连着,聚集着,不肯离去。

一片云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沉重。沉重到积累,沉重到堆置,直至坠落。一片云再也无法轻轻地浮游于天空之中,它感觉到有一种东西从自己体内满了出来,多了出来,多余到可以做一个了断。终于,一片云倾盆而下,下成了一阵雨。

一片云降落了下来,但它觉得自己在升华。从轻飘到沉重,从天上到人间。它洒落而下,扑向大地。它终于找到了落脚点,再不需要没日没夜地跑来跑去。它曾经多么厌倦虚空中的自行自在啊。一片云倾洒而下,它对自己说:“我的心安了。”

角落里,再不寻一片云。就是被它滋润过的小草花也不知道,它曾经是天上人间、和尘同光的一片云。







7.一枚蚌        


在沉静的浅水湾,游走着一枚蚌。它张开,闭合,张开,闭合。盈满的肉色装满整一个蚌壳。一枚蚌多么熟练地一开一合,在大自然之中,得着大自在。生活简易、直接,安定、平和。一枚蚌跟水草、跟卵石,跟空气和雨水,相处甚欢,一团和气。一枚蚌跟这一片水域的每一个分子都有着合作的关系,而每一个分子也参与了一枚蚌每一口匀静的呼吸

一枚蚌有着大意趣,无所用心,亦无所求。多么好啊,世界止步不前,意外的已经过去,突发的还未到来。一枚蚌收拢怀抱又放开怀抱,一枚蚌揽天地入怀,一枚蚌投拥天地的怀抱。可是,后来啊,还是发生了的,不知道缘起,也无从说起,一枚蚌突然地觉着了异样。分明的,有一团异己的东西进入了一枚蚌的身体。一枚蚌丰盈的躯体被外来的陌生强行闯入。一种无可名状的长驱直入停留在了一枚蚌柔软的深处。

来自身体以外的异物,却要与它朝夕相处。一枚蚌觉得整个的拍子都被打乱了。一枚蚌多么想要倾诉。一枚蚌走上前,跟另一枚蚌说,我的心很痛。另一枚蚌定定地看了一眼,无声地走过去了。啊,一枚蚌依然觉得整个天地都是自己的,只是现在每一个角落都住着疼痛。疼痛挨着疼痛,挤着疼痛,填充着整一个虚空。

一枚蚌在一阵接着一阵的疼痛之中,痛到剧烈的迷乱,也痛到剧烈的清醒。一枚蚌终于明白自己是一枚珍珠蚌。它参与了一场伟大的创举,它的体内将要孕育那么洁白的晶莹和圆润。一枚蚌不再游走,也不再开合,它停下来,停下来,在浅水湾之中,一枚蚌把自己安顿下来。珍珠虽然美好,但一枚蚌并不愿意被选中。它无心于惊人的创举,也不想要留下纪念。一枚蚌觉得生命开始了就开始了,结束了就结束了,繁衍会让物种生生不止,个体何须多余的叹息。一枚蚌想,我来过了,我走过了,又何必要留下证据。

然而,一枚蚌依然无从说起。时间变得有形,每一分每一秒都堵在那里,过不去。而空间又那么无形,每一次疼痛都装不满整个天地。一枚蚌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地裂,一点点地碎。而突起的异物在不断地强大和坚挺。一枚蚌沉坠着,承载,包容,也仍然有着怨气。

直到珍珠的降临。一个小男孩发现了它们。在一枚蚌残破的躯壳里,再也关不上的拥挤之中,一枚蚌把自己抛了出去。啊,那满腹敞开的洁白和透亮,小男孩捡起它们,一颗一颗地数。那闪亮的一捧,是从一枚蚌的体里喷呕而出。一枚蚌有了欢喜。它用怨气和苦痛交换而来的是那么光彩夺目的珍珠。从来一枚蚌不会觉得这样的美物从它而出。从来一枚蚌得享天地的自在,它享用天生的赐予,并不认为自己也能够赐予他物。而那一颗颗的美艳,不曾因为它的不情不愿而滋生一丝丝的斑痕,它们那么地通体透亮,洁白无疵。一枚蚌想,我总算是没有错过啊。它听见小男孩说,我要把它们采集起来,串成项链,送给我未来的公主。

一枚蚌蜷缩在角落,身心俱疲。然而,一枚蚌多么富足,前半生天然无邪,后半生可堪回味。


 8. 一页纸  


不能恨他,那就爱他吧。一页纸躺在一叠纸之中,这么对自己说。他酗酒、颓唐,喜怒无常。一页纸能对一个作家有什么其他的指望?一页纸那么空,那么满,就快要蔓延出A4的边界和疆域了。一页纸期待着作家的亲临,他的脉息和掌纹将铺满雪白白的一页纸。

他写诗,写小说,也写话剧和散文。然而近来,他已不写。写作于他而言,实在是一件多出来的事情。一页纸觉得一生都荒废了。它比作家更渴望灵感的来袭。一页纸被窗外的冷风吹得翻飞起来,烟尘在光晕中回旋。在下一次的翻飞之后,一页纸重新躺下去,无计可施。那是多么亮洁的一页纸,挺括而精神。如果没有被书写,那么一页纸的肌理也终究得不着蓝墨水的浸润,它将老死在一叠纸之中,化为灰烬,那是多么及时的废除和遗弃。一页纸在一行一行浅淡而隐隐的纹理之中,枉自叹息。

然而,就在那一刻,窗外的风向还是降雨量或者是能见度,恰到了好处,作家就这样走了过来。一页纸倏地醒活了。它觉得自己的心游走出A4的规范,蠢蠢欲动。同时,它坚定地按捺住了自己。一页纸知道,只要他过来,伏案,低头,他就回到赤子。作家就会横陈自己的魂灵在一叠纸之上。那种时刻的作家才是一页纸最可宝贵的回想。俯首疾写的作家一如裸婴,贫穷到一干二净,富满到无边无垠。而现在,他写得并不顺,蓝墨水也几近枯竭。一页纸在一叠纸之中探身窥觑,一页纸多么着迷于那清隐的眼神和暗涌的沉思。一页纸莫名豁然,心门洞开,整个周遭都亮堂堂了起来。

他翻过去,翻过去,写了又撕,写了又撕,一页一页纸,被揉成团,抛进了故纸堆里。那么多页纸,蜷缩着,无能为力。啊,终于轮到了自己。一页纸抖擞着精神,命令自己终身不能忘记。一页纸默默无声地全心全意地袒露在作家的面前。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惭。甚至错过了呼吸。整个世界都停顿了下来。所有的计时器被抛到了云里雾里。蓝墨水润泽着一页纸闪亮的肌肤。一页纸不去想将来,也忘了过去,方圆千里,听不到鸟鸣,也看不见花开。只有一页纸,静静地,在世界里。

或者,它终究也会被揉成团,抛了过去。但一页纸多么不甘心。它狠了狠心,将锋利的页脚深深地划进作家柔和的手心。看得见的血晕,展开,散去。作家的内里被刀尖挑起,一刹那,灵思如雨。一页纸终于得逞了,一页纸在作家的生命中脱颖而出。

蓝墨水不停地游走,迫不及待。沉寂了多年的作家在名声鹊起的聒噪之后,终于得以一泻千里地书写。作家的灵思在一页纸的身体上跳舞。一页纸被注视着,一遍又一遍,那么近,那么近,近到一页纸和作家都撞破了彼此的呼吸。

一页纸被越来越多的人捧在手心,品评,朗读,回甘不尽。一页纸依然有着A4的疆域,然而一页纸远涉重洋,走向了无穷无尽。作为上个世纪伟大作家的最后的手稿,一页纸被尘封在博物馆的展览窗里,如一个标本,和作家的诗一起,得到了永生。

人们依稀看得见,那洁白的一页纸上鲜红的一滴,来自于一个东方作家的精血魂灵,也来自于一页纸的精心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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