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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記,切記在心中,文略,儘管絕望迎面以來,儘管敵人多麼強悍剛硬,只要記住,無論如何,別喪失僅有的尊嚴、理智,它比一把利刃或斧頭都來得重要。我們身處的時間僅是幻象,我們沒有過去,亦沒有未來,我們都局限於現在,我們唯一能辦到的就是追隨理性,做現在對的事,別忘記,自己的身份,你的文明、同類、親人、好友、土地、一顆種子、一隻小兔子、一顆行星,全都是你尊嚴的基石,是捍衛的起源,是你巍然屹立的象徵,縱使骨頭碎裂、血液流盡,亦絕不闔上眼簾即使四肢斷裂,剩下一雙眼睛,亦要以充滿殺氣的銳利眼神震懾那些傷你所愛的敵人記住,不論好壞,皆屬自然之事,既然是自然之事,亦無須添加不必要的意見在它之上。許多事都不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但你可以改變對事情本身的看法,並把它視為一種合理,即使是絕望、悲傷或死亡,要成為一名領袖,你必須透徹地明白這一點。

  H的這番話,為何不斷繚繞在腦裡。與H的會晤已有一段日子,唯獨此番話仍揮之不去,我為何如此在意?為何?我的父母、學校、老師、教授、親友無一這樣教導過我,自小我便樂於工作,渴望取得莫大功利,渴望成為旁人眼中的偉人,但為何從沒想過更遠大的事,倘若人類都抱著渴望改變文明的小想法,地球的發展又會如何?既然我流著與他們一樣的血,有著一種天分,相對地,是否亦代表著一種為所當為的責任?

  「不好意思,先生,我們快打烊了,方便先結帳嗎?」女侍者走過來問

  「多少錢?」我回過神來說

  「多謝你合共二十地球元。」

  「這張是十元嗎?」

  「應該是,我也不太清楚。」

  「嗯,對,沒錯,」我說:「二十地球元,不就等於一百多塊人民幣?哇,想不到你們的午餐也不便宜。」

  「聽你的語氣,是上海人?」女侍者笑道

  「真穎悟。」

  「當然,你們上海的東西貴得要命。」她說。我一笑以對,她走開了。這類「地球元」貨幣,一時之間真難辨認,顏色都不相伯仲。此刻我正在重慶某餐廳的露天座用餐,蒼穹潔淨無雲,一片碧藍。正當我收起錢包之際,裡頭的一張舊照尤其勾起了我的注意,我謹慎地用指尖把它夾出來,唯恐撕破它,照片與一些舊卡片黏在一起,邊緣泛黃,看似歷盡滄桑,我何時有這麼一張舊照,我竟懵然不知,一看,原來是國際新聞協會的集體照,更仔細一看,彼德也在,啊,對了,那天正是我與彼德初次見面之時,真是悠久又使人懷念啊彼德,對上一次最後的見面,恐怕便是羅馬當天,唉,一種痠痛驀然從心肌併發出來,悲傷與惱怒直衝腦門,我不禁緊握拳頭,咬緊牙關,思緒驟然凌亂,反抗軍,你們這群混蛋,你們這群不知廉恥的…「喂,王文略,是你嗎?」一名陌生男突然叫嚷,我回過神來,仰頭一看

  「不好意思,你是?」我問

  「我啊,不認得我嗎?」男人問。

  「不認得。」

  「你的中學同學李國強啊。」

  「哦…我知道了。」我回。顯然一點不認得他。

  「什麼風吹你來重慶的偏僻小鎮?你在上海不是混得很好。」國強說

  「嗯,來辦點事,明天就回上海了。」

  「介意我坐下嗎?」

  「請。」我回。

  他坐下來,點了根煙,叼著煙說:「意想不到啊,是不是?」

  「啊?」我愕然。

  「我指地球共和國的成立。」

  「嗯,的確意想不到。」

  「人類就這樣給一群外星來的人統治,還把地球弄成個國家,好笑哦?」

  「只怕你有苦想訴」我牽強一笑

  「當然,肚子已經充滿怨氣,整個文明就這樣送給『他們』,真的比聖誕交換禮物還糟糕,難道你能若無其事嗎?前陣子中國還在用人民幣,今天就弄了個…什麼地球元,什麼統一貨幣的餿主意,啊,還有那個地球年,竟把西元年、公元年都一併摒除,你說不過分?」

  「其實呢,別把人類的千年文明看得太舉足輕重。」我直截地說

  「啊,什麼?」國強對此回答感到詫異,或許他認為我慣於附和人?

  「沒事。」我說。

  「啊對了,印象中你好像是記者吧,有什麼內幕消息嗎?」國強壓低聲音問。      

  「怎可能有呢?我這種小人物。」

  「不會吧,聽聞你在上海新聞界有點份量,就告訴我嘛,我又不會洩露出去

  「你隨手拿份報紙,不就一目了然?」我說:「他們的事情幾乎都毫無隱藏。」

  「毫無隱藏?你肯定嗎?文略,他們連名字都沒有,算得上磊落嗎?」國強悸動地說

  「有啊,他們有名字的。」

  「噢,你是指G、H、Z那些奇怪代號嗎?有人詢問你的名字,你會否告訴他你叫G或者H嗎?這算得上名字?」

  「冷靜點看來,你很瞭解他們」我笑著說

  「誰想了解。」國強繼續激昂

  「那你為何知道G、H、Z這些幹部成員?」

  「新聞每天播,誰不知呢?聽都聽膩了,一時科學權威,一時地質學權威,再來什麼,飛天遁地權威嗎?」國強輕佻地說

  「你真幽默。自他們來了以後,你不覺得,世界反倒變得更和平嗎?」

  「還不是一樣。」

  「你先冷靜,先捨棄先入為主的偏見,想想看,除了『反抗軍』之外,罪惡、罪犯與戰火不都減少了嗎?社會已經在縱容商人的不道德,要是連政治家都同流合污,世界還剩什麼?他們的到來,毫無疑問改變了腐敗,毫無疑問改變了世界,毫無疑問統一了捨棄理性與天性的人類他們雖聰明,科技超凡,然而只要你有所觀察,他們從到來至今從未傷害過任何人,比一名殺人犯都不如,你為何如此怨恨呢?至於你剛提到的把地球當禮物,我不認同,他們並沒有奪取我們任何東西,也沒有奪取任何權利,雖然共和國的成立看似不利於人類,但倘若人類發生內戰,勢不可擋,如同幾名瘋狂的小孩子在互相廝殺,屆時,他們的理性便起了大人的作用,把小孩子分開,你還不滿什麼呢?」

  「文略,你明白,這便是問題所在,人類統治人類,合情合理。如今,最高領導人是誰?一群外星人,而且還是人類無法控制的外星人。」國強繼續反駁。

  「縱使如此,那又何妨?人類失去什麼呢?你告訴我

  「失去主導權

  「好,我姑且順你意思但我們得到什麼?你告訴我」我說

  「什麼也沒得到

  「國強,你自欺的功力恐怕無人能及。你要不要把近幾年的報紙都仔細研究幾遍,倘然不是他們的慷慨分享,人類科技能發展神速嗎?我們有何改變?一個地球共和國,一個大家庭,僅此而已,試問,又有何問題?他們…他們…你一點不明白,全然都不明白,國強」我掄著拳頭忿忿地說,情緒不自覺地高漲起來。

  「冷靜,現在換你激盪了。」國強笑道。

  我捺著情緒,不禁嗤笑自己並說:「抱歉,丟人了,真是失禮

  「我也要道歉,剛才稍微失控了,」國強嘆了口氣:「但是,你為何說得很瞭解他們似的,你見過他們嗎?你見過他們的領袖H嗎?」

  「沒有,這是我主觀的想法

  「哦雖然,我不想認同『他們』,但照你所說,世界的確是和平了。而且我並非怨恨什麼,僅是…怎麼說好呢?僅是無法接受,啊,無法接受不一樣的統治者,你懂嗎?」國強說

  「他們與我們一樣,都是人類,甚至比人類還善良。只是來於別的星球,沒有分別。」我說

  「這…好吧,是我過於偏激。」他嘟嘟嚷嚷,顯得不好意思。

  「嗯,不就是嘛,國強,大家都是理性的,你願意說出心聲,我相當高興,希望我的見解能釐正你的疑慮」我接著說

  「別理我,我純粹發牢騷

  「好…國強,我想說,我當然很高興再見到你,但…嗯…遺憾,手頭上,還有一堆工作,你看,這些稿紙,還空空如也的,腦袋總是提不起勁,什麼都寫不出來,我看,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想…」

  國強慌忙地、顯得相當不好意思地說:「當然,文略,這理所當然,我也忘了先前有事要辦,碰到老朋友就忘光光了,好,那就不打擾你。這是我的卡片,有機會再喝一杯。」

  「一定,一定,國強。」

  我站起來握手寒暄

  「好,再會了。」

  「再會。」

 李國強沒猜錯,我的確知道許多內幕,而且暫時而言,極有可能是唯一的知情者,所以呢?這些重大之事豈能隨便透露?畢竟牽涉的是整個地球,不,可能更為嚴重,沒必要營造些恐慌性的流言蜚語。我應聽見與不應聽見的、應看見與不應看見的、應理解與不應理解的、我的身世、他們的背景與用心,全都掌握在我股掌之中,不,今天還未到我盡責的時候,但某一天,我的天賦與血統定能派上用處,彼德,假若你還活著,我還能對你暢所欲言、訴說一二此刻我又能對誰吐露呢?之於一名公民,我的祖國絕對是中國,千萬年不變;但之於一種理性的高等存在物,我的祖國則是整個自然、整個宇宙,即使時空不存在,真理亦將不變

  未來、宇宙、危機、生死…通通將負在地球上,如牛負重,今年才安然踏入「地球年」一年——「地球共和國」成立後的第一年,一切將重新開始,重新淪陷,重新復甦人類文明,將真正地出生在宇宙的懷裡,將踏入嶄新的境界,猶如連著臍帶的嬰兒,從宇宙之母的肚裡誕生。我有一種預感,未來一百年我們的心靈將蛻變,自南極與H的會晤後,此預感像一個黑色的形影,不斷在腦裡膨漲,日益強烈,我無法確切形容,但我知道,滅絕性的危機與悲劇將降臨地球,人類與文明的命運將取決於一種史無前例的蛻變,蛻變後的蝴蝶將化解一切並揭示宇宙,屆時,我們將不再是人,將成為…將成為什麼呢,唉,又是這樣,每次想到此時,總是想不出個結論,腦裡的形影恐怕還不夠清晰

  好了,再不動筆就真的什麼都寫不出來了,但是,記敘該從何時開始呢?倘若要追求完整性,必須要從彼德的手記開始談起,他的記敘沒記錯應該是從「地球聯邦政府」成立前開始,還是「他們」到來之前呢?算了,沒所謂,就從彼德的手記開始吧。一切緣由、因由,都源於十年——西元二一零零年。  

  以下是彼德的手記,第一人稱為彼德本人:

  西元二一零零年初,世界不但沒有更團結,反倒更亂。國際組織、國際機構、聯合國、軍事法庭…通通是自我欺瞞的假象,除時可以因一方衝動、憤怒或分歧而被打破,然而一切都發生得太突兀,皆因不可能的事發生在地球上

  在社會上、資產階級上,是正常的一天,燠熱的太陽兀自懸在上空,就在中午時分,一片黑幕漸漸從東邊延伸至西邊,城市赫然從明亮的中午陷入漆黑的夜晚,商店、大樓、房舍、街道、車輛,無一不亮起燈來公路也因突如其來的黑夜釀成無數意外,街上群眾因恐慌而互相擁擠推撞,木然惶恐,出於自然反應,人們都掏出手機與親友聯繫,匆匆忙忙啟動任何電子設備,渴望得知一些詳情。人們對未知之事總是心懷恐懼,無知使人變得暴力、怯懦、喪盡理智,而被人視為寶物的金錢與地位,如今,在突如其來的漆黑中,彷彿成了沙漠中的海綿。

  在各國官方政府尚未弄清天空黑幕的起因時,人們已紛紛大吼:「世界末日了」、「敵對國來偷襲,快躲起來」、「打仗了,開戰了,快跑」,宛若水銀灌進螞蟻窩後的情景。宗教狂熱者也在搧風:「上帝將審判人類,人們將受盡懲罰。此刻,正是審判之日,認命吧,人類,認命吧,逃不了的」出於未知的理由,某些群眾慌忙地衝進銀行提取現金,從保險櫃領出一些珠寶、貴金屬、房契…或許他們認為這些東西能在危急之時救他一命?真的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

  黑暗的天穹,配合著一棟又一棟矗立著的商業大樓,每層都亮著光、站滿人,金融市場應該是有史以來首次在夜間營業,證券交易所的經理還幽默地說:「夜晚來了,收市吧,各位手足,提早下班。」然後拍拍手掌,真是鎮定如山的投機者股市、匯市、債市在短暫內急速下挫,無知的恐懼正反應在資本市場上,可想而知,人們對恐慌的反應比恐慌本身更可怕,猶如寒冬時期的流行病,感冒菌也不比一個噴嚏來得可怕。員警、消防隊員也逐漸趕往意外現場,維持秩序,協助疏散,屆時我也身處其——天,我剛從紐約抵達台灣,正在一名婦人家中採訪,時差弄得我昏昏欲睡。這名婦人姓陳,家鄉種著幾畝地,算得上富裕,住在大平房,周遭悄然綠幽幽,四面環四山,像四大護法似的守候著,人來順受,雨來順水,風來則巍然,好地勢,真是退休的好地方與她的對談當中,黑夜赫然來臨,使我們都措手不及。

  「什麼事?」我和陳婦人幾乎同時說。

  我憑著手機光源,勉強找到燈的開關,又走出屋外,揚頭一看,整片天黑漆漆的,沒有半顆繁星與光芒,彷彿一隻手把半個地球給遮蓋住,我瞟一眼手錶,下午二時的黑夜,真是奇特得要命。手機突然響起,是母親,她從美國聽到亞洲的怪事,便立刻打來,怕我出事,美國大抵是晚上十時,我向她報報平安後便掛了。

  我撥了給在歐洲公幹的老朋友,他叫王文略,上海人,我們曾就讀同一所幼稚園,自小玩到大,認識沒有三十也有二十餘年,人們都稱他為「怪胎文略」,對於這個古怪小名說來大有淵源,而且還要追溯到十歲前,那時我們都是小孩子,他的怪癖逗得我們很歡喜,皆因他總是說他的左手沒有動脈,這就奇怪了,人的手腕怎可能沒有動脈呢?雖然乍看之下,血管的顏色的確不明顯,但已然被醫生證實僅是先天性怪象,不影響體質,後來我們都懶得理他的鬼話,由於他兀自堅持,既然如此,那我們只好稱他為「怪胎」了但千萬別看他怪裡怪氣的,文略他人啊,倒算是個野心家,他的一句口頭禪,啊,是什麼呢,他就經常掛在嘴邊,聽得我們都曉念了,好像是「有一天,我定會在高峰上俯瞰整個天下,一定會」嗯,大概如此。

  撥給文略的電話很快便接通了,他說歐洲剛過了破曉時分,天空十分正常,那便奇怪了,北美與歐洲一切正常,難道只是亞洲有古怪?或台灣?陳婦人在旁邊問:「記者先生,要不要入屋迴避一下?我怕,在外面,待太久會不太好?」

  「好,進去吧。」 

  我們落在沙發上,外面與深夜並無二致,是下午二時的深夜。路燈、街燈紛紛亮起,婦人握著手,雙腿哆嗦。我問:「你要不要喝杯熱水?」

  「不用了記者先生,謝謝你,我不是冷,我只是,只是,你覺得那是什麼?」她用顫抖的聲音問。

  「不知道,估計不是好事。」

  「你不怕嗎?」

  「還好,我們做記者的,或多或少都見慣場面,別太擔心,或許過一會兒就沒事。」

  「真是勇敢。若能及你一半就好。」

  婦人的聲線顯得低沈,我明白安慰並無特殊用處,她的害怕,是基於一種無知,人類遇到這種事,難免有所膽怯,試問又有誰不怕呢?怕失去東、失去西、失去家庭、失去生命、失去欲望、失去理智、失去以往的努力、失去安樂死亡的權利…真是樂此不疲牆上掛著一個十字架,她應該是名教徒,看她緊握雙手,喃喃自語,估計在祈禱。我只好附和她:「別擔心,平常心就好,上帝會保佑你的,一定會,請相信祂。」

  「但是,假如,今天是祂審判我們呢?」她問。

  不無道理,對她這種迷信之人來說,眼前的悖謬已超出認知,我不信上帝,也不迷怪力亂神,我信的上帝是自己的理性,所以凡事都能以平常心應對萬物的多變。

  「胡思亂想也非辦法,不如看看電視有什麼消息吧。」我說。

  電視播著的都是些瑣事,再來便是直播漆黑的天空,毫無半點意義。我轉到另一頻道:為剔除亞洲各國的政治憂慮,世界各國都紛紛否認與事件有關,並聲稱已召開緊急會議,商討如何配合並協助亞洲;我又轉到另一頻道:是一群假裝專家的人在討論陰謀理論。旁邊勃然傳來一陣飲泣,是婦人,幾滴清淚奪眶而出,撲簌簌落下,嘴裡喃喃說:「為什麼會這樣,世界到底怎麼了。」我嘆了口氣問:「可以抽煙嗎?」她捂著眼拭淚,沒說話,我懶得理她了,接著燃了根煙,一吸,舒暢爽朗,就在煙從嘴裡噴出的同一秒,電視的畫面驀然消失,顯示著「沒訊號」,我轉到另一頻道,結果一樣

  「什麼鬼?你們家的訊號問題?」我問婦人。

  「不知道,平時不見這樣。」她垂著頭說。

  「真是怪事多多。」我說。

  我瞥了一眼手機,沒有訊號,婦人見我咬唇蹙眉,問:「你要用電話?」

 「是的,借你電話一用

  「在廚房那邊陳太太說

  「謝謝,你繼續注意電視的狀況。」

  我撥了給母親,不知美國那邊會否有更新消息,電話接不通,我回到客廳。「沒訊號。」我說,又走到窗邊,望向天,希望望出個所以然。

  「唉,要來就快來吧,嘮嘮叨叨。」我自言自語

  「記者先生,你說什麼?」

  我把聲音拖長地說:「我說,要是審判的話,就快點來,真受不了拖拖拉拉。」

  「別這麼說,要是祂能聽見…」

  「正好,就是要祂聽見,」我更大聲、咬牙切齒地說:「要是審判的話就快來吧,趁我還沒結婚。」

  婦人笑了,她明白我的苦處。

  「為何要趁你還沒結婚?」她笑著問。心情看似較為輕鬆。

  「結了婚有了家室,我怕我會怕死。」我說。

  老婦猛力地點頭,貌似相當認同,又說:「有道理,正因如此,我才怕。怕,也非為何事,要不是我有一獨子,我也不會…」

  「獨子?他人呢?」我問。

  「在外國留學。」

  「哦。」

  「你想看他的照片嗎?」她問

  「不用。謝謝」我直截地說。仿佛遲了一步她便去掏出照片來。

  此一話,使空氣沉毅了一段短時間,有好幾分鐘,沈思後的我突然說:「但願是人類的科技。」

  「人類科技?你指的是?」她問。

  我指向外面的黑天。

  「否則呢?」她皺著眉

  「下午三時的黑夜,你認為呢?老太太,不管你認為是上帝的傑作,人類的傑作,抑或別的什麼東西的傑作都好,反正已經夠匪夷所思的了,只但願…」

  「只但願什麼?」

  「沒事。」

  「只但願什麼?」婦人重覆問。

「真的沒事,是我多慮了,抱歉。」

  婦人沒再說話,我絕非有意嚇唬她,倘若眼前的怪象是來於人類的話還比較好辦,起碼可以斡旋;簽幾份停火協議、和解協議之類的文件文字至少在表面上也有一定程度的約束力,但倘然它並非來於人類的話,那就…大事不妙了,唉,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剛才還瞧不起婦人的怯懦,如今就到自己了,真沒屁用啊彼德,沒屁用…陳太太忽然說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話:「你剛剛是想說外星人嗎?」

  「啊,老太太,什麼?外星人?不,這是無稽之談,我們都是成年人,怎可如此不理智呢?」我牽強地笑著說

  「不然還有什麼可能?」又問。她的尖銳問題真使我啞口相對。

  「或者,可能是自然現象,誰知呢?」我說。

  「地球有這樣的自然現象嗎?為何都沒見過。」

  頃刻間,一陣微弱的晃動從沙發傳到臀部。

  「喂,感覺到嗎?」我問。

  「什麼?」

  「震動。」

  我靜止全身,戛然止住呼吸,的確是有震動。

  「感覺到了,很微弱。」婦人吃驚道。

  「地震嗎?」

  「不像。」

  「你怎肯定?」

  「這附近常常有地震,我都習以為常,但這次肯定非地震。」她說。

  「那到底是…」忽然的尖叫聲打斷了我:「你看那邊記者先生,那是什麼。」

  她指向窗外,我別過臉與她一同觀望,眼望距離非常遠,而且我有近視,所以不敢肯定,但乍看之下,仿佛一道橘紅色的光線從天空射到地面,基於距離太遠,肉眼確實看不出什麼。但在黑黝黝的夜裡,這道橘紅光顯得格為明顯,宛如一道橘紅大雷電從天穹刺進陸地。

  「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壓低聲音說。  

  「太遠了,根本無法看清。」陳婦人瞇著眼說

  「這鬼東西一直都在嗎?」

  「沒印象,剛也沒看到。」

  「算了,有沒有望遠鏡?」我問。

  「好像有,我找找。」

  「肉眼很難看。」我慌忙地說,又衝出屋外。

  「記者先生。」婦人大叫想阻撓我,我出去後,突然刮起大風,吹來的方向正是來於那道光的,我細心聆聽,有風嘯聲,有遠方不明來歷的「嘶嘶」聲,或許皆是來於那道光,「找到了,找到了,但別介意,那只是兒子小時的玩具望遠鏡。」婦人從後方說

  「總比沒有好。」我仔細掂量那道光,陳太太在旁說:「風很大。」

  「是。風很大

  「到底是什麼?」她用手擋著臉問。

  「真的,我估計沒有錯。」我說。

  「是什麼?閃電嗎?我看看。」

  我把望遠鏡湊給她:「你看看,果然真是一道光,從天空直瀉而下,徒然不知是什麼。」

婦人沒回應,專注地打量,突然說:「會否只是普通的陽光。」

  「有可能嗎?」

  「我不知,但你看,難道不像大雨過後那些從雲團間滲出來的依稀陽光嗎?」

  「不,我想問的,你怎肯定那是陽光?」 

  「不知道,我亂猜的,」她說:「我先進去了,風太大。」

  我靈機一動,指向那道光問:「等等,老太太先別回去,那道光是什麼方向,你知道嗎?」

  陳太太在旁東指指,西指指,在分辨方向,她指向左:「這是東。」又指向右:「這是西,啊呀,不」拍拍腦勺,又說:「那座山是西,這是東,那麼,我知道了,是太平洋方向,那道光應該是太平洋方向。」

  我摸摸下巴的鬍子說:「太平洋?那就怪了,太平洋那邊有什麼特別呢?」

  「消失了,消失了。」她大嚷,不斷拍我肩膀,嚇了我一大跳,我說:「看到了,看到了,別叫了。」

  那道光出現不到一分鐘,便全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倏地傳來一陣大晃動,猶如地震後的小餘震,震得屋內的吊燈裝飾左搖右飄,幾秒後,就消失了,儼如一縷急速且短暫的強風掠過。回到屋後,我已懶得再揣測,累得賴在沙發上。電視仍然「沒訊號」。我嘆了口氣問:「你有酒嗎?」

  「你要喝酒?現在?」婦人感到詫異

  「嗯,是的,不喝我怕沒機會。」我毫不躊躇地

  她被此番話嚇倒了,張著嘴瞪著我,宛然小老鼠在夜間偷溜廚房卻被廚師開燈發現後的模樣

  「呸,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怎麼會呢?」婦人晃著手說

  我見她驚慌失措就只覺好笑,不禁蔑笑了一聲鼻息,又說:「沒有啦,跟你開個玩笑而已,喝酒使我比較鎮定。」

  「好像還有一點白蘭地,要是你不介意的話。」她一臉木然地說

  「好得很啊!」我拍掌大叫

  深焙的酒盪漾於通透的酒杯,我細細抿了一口,濃厚的烈醇在口腔裡打滾,雖不是上等白蘭地,但能在工作期間喝酒,也算得上樂事一椿。婦人神色變得更憂慮,不知是否與我的若無其事有關。「如今這碼事啊,急也急不來的。」我咬著酒杯說

  「不是眼見杯裡的酒,不禁想起他了,不知他是否安然無恙。」婦人說。

  「你獨子嗎?」

  「嗯。」

  「他也喜歡白蘭地?」

  「不。深色使我想起巧克力,是他兒時最愛。」婦人道。

  我以一聲「嗯」應道,她就再沒說話了。

  眼前的電視突然恢復訊號,畫面重新顯現。我放下酒杯,和婦人一起聳聳肩,弓起腰,儘量湊近螢幕。「來了,來了,來看看到底何事。」

  媒體聲稱剛才因衛星訊號傳輸問題的緣故,造成短暫的訊號中斷,現在已暫時恢復,交代一連串廢話後,終於公佈一些較有建設性的事項。

 電視主播:「在訊號中斷這段期間;亞洲的人造衛星從大氣層外拍到一些奇怪影像,初步估計與天空的黑幕有關。」眼前是一張極模糊的圖像,全然看不出什麼,主播接著說:「基於影像模糊,肉眼難以辨識,但照分析結果來看,大氣層外飄浮著一塊巨大的類金屬物體,形狀和材質不明,面積估計相當之大。由於它阻擋了亞洲的大部分陽光,乃致於某些國家的天空變成黑夜…」

  我苦笑地說:「巨大物體?別說笑了,怎可能擋得住整個亞洲的陽」電視主播繼續說:「…是的,保守估計至少達三百萬平方英里,具體面積、材質與來源還有待官方的進一步分析…」

  「三百萬平方英里即是怎樣?記者先生。」婦人問。

  「什麼?我剛沒聽清楚,他剛說什麼?

  「三百…萬英里…平方英里,對嗎?我也不太清楚。」

  「三百萬平方英里?」我蹦起來問。

  「好像是,所以呢?」

  「是否真的三百萬平方英里?電視沒說錯?」

  「是吧。

  「你沒聽錯?」

  「沒吧。」

  我把杯裡剩下的酒都灌了,苦笑著說:「三百萬平方英里,不會吧,這肯定是個玩笑。」

  「怎樣呢?記者先生。」

  「若是報導沒說錯,你沒聽錯,我沒計錯的話。三百萬平方英里等同於三分一個非洲大陸那麼大。」

  「什麼?非…非洲?你是說非洲嗎?那個很熱的非洲嗎?」

  「嗯,是的,某程度來說的確很熱。」我無奈地說。

  婦人瞪大眼睛,沈重地、緩慢地說:「所以,大氣層外有三分一片非洲大陸在飄浮,然後擋住了我們陽光,這樣詮釋嗎?」

  「對,是的。」我繼續苦笑道。

  她低著頭,臉被頭髮蓋住,像隻女鬼,她明顯在懺悔,看見她的憂鬱,我只能說:「至少,我們還健在,對吧?」

  她仰起頭,從女鬼變回人類,說:「嗯,或許吧。」

  「人類科技發達,沒什麼好怕的,或許再過幾分鐘,一切就重回昨天。」

  「希望。」

  電視螢幕倏然閃爍,轉到一處直播現場,鏡頭從直昇機朝上而下拍攝。「來了,來了,又有新消息了。」我說。

  直播的景象只看得我們目瞪口呆,眼前竟然是一片火海,宛若在茫茫的滄海上蓋上一塊巨大的火布,山林或高樓大火我見得多,大海著火了,倒真是首見。直播記者聲稱:

  「各位好,我們現時身處關島以西、臺灣以東的菲律賓海峽的直播現場,眼前可見,是一片大火海、大霧氣,在不久之前,一道橘紅色的光柱從大氣層直瀉而下,瞬間的高溫隨即熔解一座島與周邊一些海水,後來就形成了眼前的火海白霧。初步估計島上無人居住,暫時未接獲任何傷亡報告,周邊國家的海軍和支援部隊正陸續抵達,準備一系列的調查及分析工作…」手機突然響起,是母親,從她的聲線能感到她的顫慄,我說了些客套話以消除她的憂慮,急急忙忙便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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