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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纏足



包含今日,鐵梅蓮趙府裡意外夭折的生命,已算不清了。


咸豐帝即位的這年,多麼令人不安的一晚,趙府大廳的十八張椅子同一時刻全倒了。終於,這家子的所有人,尤其是趙剛,都被十二年來的事兒給擊敗。


他們上至姥姥,下至奴婢俱穿著喪服,四十餘人像涼粉外皮的糖顆粒擠在散發草藥味的大廳,悶得漢白玉地磚都發熱起來。年長者雙眼緊閉,口裡直念阿彌陀佛;年輕的人捏緊拳頭,捏得直冒青筋,咬著牙,神情緊張地盯著二樓的一間閨房。


全都在為大小姐禱告。


沒多久,閨房跑出一中年婦女,她滿頭大汗,朝大廳的人瞧一眼,便三步併做兩步咚咚響地從樓梯走下。人走得急,走到一位抱著男娃,橫著朴刀眉,儀表嚴肅的壯年男子面前才停下腳步。至始至終,雙手捧著一團黃澄澄的毛糟物。


「老爺,」她問:「大小姐暈過去了,裹小腳是不是不要繼續了?啊?」趙府的老爺,趙剛,鐵青著臉,正努力咬著牙,並未答話。


中年婦女顫了顫雙手,往趙剛推,那團黃也隨之翻騰,「老爺您瞧,大小姐疼的扯頭髮呀!」那團黃澄澄的毛糟物是趙大小姐的頭髮。


天底下居然有人,頭髮生的這種怪色!


可是趙府這幫人似乎習以為常,一位姥姥這時停止頌念,睜開眼尾紋底下的雙眼,說:「剛兒,我雖不是你親娘,但也聽我一句。那丫頭七歲大了,

纏足也晚了。而且打從滿人入關,這玩意兒也退了文化;瞧瞧滿人哪裡有這麼幹呢,是不是?她打小愛使拳、活蹦亂跳的,纏了足,她……」姥姥哭了 起來。


趙剛仍不答話,倒是那滿頭冷汗吶,唏哩呼嚕的冒得比之前多。

他雙足朝向外門,兩隻腿,時有時無的抽緊,像座火山,噴發前一陣又

一陣地震動大地。


無聲,緊繃,又壓抑。


彷彿做了抉擇,趙剛的左腳忽然往屋內猛踏,踏了,卻停在一半,形成雙腳叉開的情景,彷彿和他右邊的兄弟鬧僵了,難以進退。好一會兒,右腳屈服了,才遲遲地調過頭來,但隨即想到什麼似的再立刻停下。


男嬰哇哇大哭,哭聲在屋內迴盪,讓人苦楚、心亂。

慢慢的,痛苦的,那雙腳重新轉向外門,背對香閣,鐵了心不再移動。


這時一年輕男僕跳出來,說:「老爺!我跟您幾十年,您是什麼樣的人我知道……菩薩心腸閻王臉嘛!您捨不得女兒疼卻說不來,那……那成!我 去!」他話音未落,就轉身往通往二樓的樓梯跑。


「阿鬼!給我回來!」趙剛伸出右掌,催起剛勁;那剛勁像陣風,挾著凜然正氣,呼的一聲掠過廳堂,掠得所有人一臉涼。氣勁中竟像有一把隱形鉤鎖,猛力地把阿鬼拉回。趙剛牢牢把阿鬼的後衣領掐在手中。


阿鬼動彈不得,淚流滿面朝二樓哭嚷著:「大小姐!大小姐!」「街嬸,」趙剛的語氣不含一點情感:「告訴他們繼續。」

中年婦女張大嘴巴。

「快去!」

中年婦女這才顫著牙跑回房間,消失了身影。

「老爺……老爺,您……」阿鬼泣不成聲。


「人都有自己的責任!」趙剛怒道:「如此半途而廢,豈不辜負她一片心意!」接著他膝一彎跪在姥姥面前,語氣放柔,「二娘,您別哭了。非是孩兒固執,而是我國男士自來以小腳為美,纏足乃歷來傳統。您可忘了,我大清雖曾明令禁止纏足,然而前皇康熙七年,先帝爺見此風難以停止,遂罷禁。孩兒讓倩兒這麼做,不過遵循祖制,也……也是為她好。」


趙剛說畢,不容其他人分說,穩穩站了起來。轉身背對眾人,踏著堅定不移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大廳門前。冷冷的、藍藍的夜,如面具般戴在他臉上。


現實多麼殘酷,好似一把屠刀,將曾經滿懷心焰的人剁成爛泥。

它,把眾生拋入迷霧,慢慢的,痛苦的,任其掙扎,歷經萬劫直到認不

出自個的曾經,直至死去。誰也無法避劫。


除了趙剛,每個人全滴下眼淚,婢女們的啜泣聲如雨滴落在屋瓦,滴滴答答,一陣一陣地傳來。他們心如刀割,摀起耳朵,只望這麼做能減少大小姐的痛苦。


接著──「啊!」一道稚嫩、痛苦萬分的聲音從房間轟出。

同一瞬間,倒在大廳的十八張椅子被叫聲中的氣勁扯成碎片。


趙剛維持巍峨站姿,悄悄地將眶裡的濕送給黑夜。

他這個御用劊子手,砍盡千萬顆腦袋的御用劊子手,今日,親手將女兒的夢,扼殺了。



段子一、血饅頭


不久前,午時剛到,發生了一件事兒讓趙剛決定不再看書。


這件事兒讓他翻書的手倏然勒止,老花眼鏡後的眸子盯著戶外,盯著那沒人的院子,然後凝了凝神,便毅然決然闔起書,起身準備去了。


原來京城某處原先只該響一下的「午砲」,今日響了兩下。


這是趙大小姐纏足的八年後,大清咸豐八年四月的尾巴,夏季尚不見影子,氣已先至。這日,空氣中凝結著肅殺之氣,厄厄蕭然,就在方才,宣武門的「午砲」響了第二下。


聖旨遲早都會降下,趙剛先獨自上了三樓,蓋起了碧紗櫥門,將自個關在一間房間內。同時外頭的走廊上,別有一名身穿鵝蛋白長袍的老人候立於門側,他安安靜靜的,捧著一榆木方盤,盤上載沉甸甸的黑盆一只,裝滿淨水。就在那等待。


老人是趙府的老管事,名字叫西叔,是個標準的順天府人,人永遠那麼敦厚、謙和,而他捧著的那盆清水,是等著讓趙剛出來清理用的。


即便趙府位於城外孤郊,距離發砲的宣武門好幾哩遠,午砲的炮響餘聲依然迴繞在西叔腦際。宣武門,是京師九門之一,位於西南角,而它還有一個別名,叫做「死門」。


死門的砲,響了兩下,可別以為那尋常,家家戶戶還能串門子嗑瓜子,差遠咧,那不尋常,還不是什麼善事兒。事實上,是大事兒,大事也就意味著壞事兒。全城的百姓,估摸這會子全圍到街上去了。


老天爺有雅興,賞了今日的順天府一個灰慘慘的天,來匹配今日的異常。氣塵比平日還沉重,更堵得人心悶心慌。天灰淤的很,滅去萬物原本鮮明的顏色,濕氣黏稠,不曉得會降雨不會?


都因為午炮響了兩下,順天府壟罩著一片不祥,烏雲重重,西叔竟然有種國運走到終點的錯覺。他認為這時全燕京人士,都指望他們老爺儘速離開這扇門,入城把事情解決。西叔當然也這麼想,但身為趙府老管事兒,眼下他還有別的事兒得操煩。


擔心胡欣,胡老爺子又找上門。

他記得呢,昨日正是胡老爺子出牢的日子。


「各位爺,都請回吧,咱們幫不上這忙啊!」只聽聞外頭傳來夥計洪亮的嗓響,還有幾團哇哇喳喳聲。


無事不登三寶殿,門外果真來了一些人,為了這件異常,都來求他們老

爺辦一件荒謬的差兒,而老爺趙剛早料見這種情形,昨晚便讓人把大門封牢,

除了晚點勢必來此的黃馬褂侍衛,來宣召聖旨,其餘人概不接面。


西叔待在這兒將近一生,自然曉得老爺這麼幹,不是防別人,正是防範胡老爺子。胡老爺子這麼亂已十有餘年,進出牢監無數次。


「查清楚了?」西叔聽到負責守備的護院們交談著。「沒事,只是耗子。」

西叔在懸著的心才略略稍定,偏偏就在這時,「老管事!」外頭突然有人

喊,語氣還很倉皇。


不是吧?西叔暗暗驚道。緊接著就聽到飛快的奔跑聲,一抹狹長的人影從正廳外頭越跑越近,在漢白玉磚上越拉越長。西叔揪著心伸脖子,一瞧,只見一樓底下跑進一僕役。


不是胡爺。然而瞧見僕役臉上遭惹到麻煩的神情,西叔心裡就涼了半邊。……這時,宣武門「午砲」,隆隆地響起第三下。

京城勢必更混亂了,而這裡,御用劊子手趙府,也快好不到哪兒去。


「咋、咋啦?」西叔鼓起膽子說。

「三十幾年了,他、他摸熟這了……還帶了別人來。」僕役語無倫次地說

一陣,許久才歸成一句話:「胡爺闖進來了。」


話甫落,大廳外驀然逼進三道黑影,木製拐杖撞地之聲猶如洞迴,叩叩叩,撞入心窩,大有擋我者死的氣勢。不一會兒,只見三個人,兩大一小,走了進來。來人卻不是凶神惡煞,而是老弱婦孺,大的都是老人,小的是名孩童。


為首那名拄拐杖的,一顆像茄子的鼻子掛在臉中央,正是胡欣胡老爺子。他戴瓜皮小帽,身穿墨黑壽字暗花紋的對襟大掛,嫩藕白長袴,腦後拖著一條白髮辮。然後,他緩緩仰起臉,與位於三樓的西叔駁面。


那瞬間,西叔的心臟感到被掐痛。背光中,他恍然以為自己見到一具骷髏。胡爺的眼窩比以往更黝黑,更枯敗,窩央心兩隻眼眸子瞪得發直,紅絲滿佈;原本神清的臉龐,正處在崩潰危險的崖邊。


「呵呵呵……誰,能擋我?」胡爺笑道,聲音極為陰沉。

「胡爺,」西叔說:「您、您咋來啦?」

胡爺沒理會他,逕自望著趙剛身處的碧紗櫥,咧嘴開言:「哦,趙剛也聽

到砲響了?」

「是、是呀。剛進去準備呢。」西叔說。意思是可有得等。

「嗯,行。」胡爺卻說。

「啥?」

「還來得及。」胡爺收起微笑,神色驟變地說:「給咱上凳子!」


只要是具相當資歷的趙府人,便曉得真正的胡爺在十二年前――對,就是 這個數字――便隨著他的二兒子離開人世。現在的胡爺不是胡爺,而是瘋子。


「趙大人,求求您啦。」趙府內,孩童的嗓音縈縈迴盪。說話的正是尾隨胡爺進門的娃娃。


此時胡爺三人移駕到趙剛身處的祖祠門前,與其用守候二字,不如用圍

堵這個字眼更為恰當。侵入廳堂後,胡爺命趙府奴僕把兩張圈手椅抬到這兒,

不顧西叔的勸,硬是堵在門前,一人一張,坐在上頭,儼然不達到目的不罷

休的意思。奴僕礙於胡老爺與他們老爺昔日交情,只得不情願的幫上這忙,

隨後退下候命。


待胡爺抖抖長擺,抖起京師淡淡的塵埃,便迸出「開始吧」三個字。還

以為幹什麼呢,那小孩眨眼就跪在西叔跟前開始央求趙剛。西叔無論怎麼請,

就是請他不起。


「趙大人,求求您,求求您。」到如今,沒人記得小孩究竟喊了幾次。

「七百一十,七百零九,七百零八……」西叔只裝作見不著,垂頭輕輕

唸道。不曉得在倒數什麼。


碧紗櫥後頭仍沒回覆,只聽聞徐徐腳步聲,以及人影浮光從門後透來。上頭紅木雕花在幽暗的室內反射破布灰的微光。趙剛就在後頭。


空氣間而不斷的響起脆裂聲,啪擦,啪擦。乾燥,又乾扁。是胡爺正撥著懷裡的落花生,徜心嚼著,但雙目從坐定那刻,便沒從碧紗櫥上移開。他的瞳仁很小,黑豆也似,誰都覺得那非是正常人該有的狀態,瞧起來更為恐怖。


另一名老人長著一雙八字眉,姓高,此時癱在座椅上昏睡,印堂給烏雲籠罩。他從入府之際就給小孩攙扶,只要人醒著,就會咳嗽,顯然患了什麼病,而且已病入膏肓。


兩名老漢之間相隔一張花梨木方桌,桌上併擺著一對白瓷盤,盤內的花生殼了無生息地散落,露出紫褐色的內襯,乾癟癟的。兩杯茶杯都已見底,剛端上的熱氣如今都已消散,只留冷硬的風,生生地從杯緣切過。一疊大清寶鈔坐落在桌央心,五百兩,顯而易見地,想收買某物。


「趙大人,求您啦!」孩子這回說的艱難,嗓子眼變得沙礫。


胡爺仍舊無動於衷地拾起蓋碗茶一呷,漱了漱,吐入桌角的痰盆。他胸前衣料有個凸起,像個「匕」字,又像單純的四方形,西叔在想那是否是另一疊大清寶鈔呢?嘴上仍「六百九十七,六百九十六,六百九十五……」地 倒數。


氣氛一脈死寂,眼見碧紗櫥愣是沒動靜,孩子就合攏嘴巴,不出聲了。「咋不喊了?」胡爺停下手活兒,朝孩子投射駭人的目光:「接著喊。」「咱渴。」那孩子說。


「渴?等趙剛雞血上妝完,還讓你渴?不想救你爺爺?」

那孩子沒奈何,口乾舌燥的得又呼喚數聲,一邊摺去淚珠。

「六百七十,六百六十九,六百六十八……」西叔還在數。

碧紗櫥兀然沒有動靜,胡爺發直的紅眼轉向西叔,開言:「咱說你。」「六百六十五,六百六十四,六百六十三……」

「西叔!」


老管事嚇得彈起了頭,「八百六十……」馬上意識到自己被搞亂了。

「你別以為咱不曉得你數啥玩意兒。」胡爺說:「趙大人開完臉的時間。」

「胡、胡爺。」

「老東西,老渾球,就巴著趙大人出來救你。」胡爺低吼:「五百兩,還

不夠使?」


「胡爺,」西叔這下放棄數數,柔聲勸道:「您曉得的,咱們御用劊子手只聽命於老佛爺1,不做額外買賣的。」


胡爺不理他,說:「血饅頭啊,沒血饅頭怎麼救人?娃兒,你想不想要血饅頭?」


「想。」那孩子說。

「娃兒娃兒,那就別停、萬不能停,停了,你爺爺沒命。」「可是咱渴。」


啪!這回,出聲的不是花生殼,而是陌生的聲響,緊接著那孩子哀叫起來,倒在地上打滾。原來胡爺提手杖往他腳後跟猛一敲。


西叔下意識向前一步踏,胡老爺子手就倏地一揮,帶起快風涼,即刻把杖腳指了來,驚得西叔收回步子。胡爺拿杖腳對準西叔胸口,就好像攥著一柄劍。那孩子抱腳蜷曲在地,哀疼叫娘,傷及處已然瘀血,而高爺暈神,全無反應。


「叫你接著你就接著,停?娃兒啊娃。」胡爺怕人詭異的黑瞳一偏,定住西叔,話卻是對那孩子說:「你不懂他,咱懂。趙剛他定捨不得娃娃求,要不帶上你幹啥?不求,就打殘你這沒爹娘的畜牲!」


西叔當下真覺得胡爺走火入魔了,然而比起恐懼,他的心更萌生強烈的悲愁。誰也沒想到胡爺與他們老爺本是至親好友,竟淪變到如此境地。


若沒十二年前的事兒,胡爺也不會變成現在的鬼樣,更不會纏著趙剛索要血饅頭。大家都會幸福,會快樂。


血饅頭。它是民間一門偏方,稱用血醮剛出爐的饅頭吃可治肺癆,但這用血可不隨便,不是雞鴨牛犬,定要是人血,還只能用被處決的死囚的血。條件非常嚴苛,對許多人來說,這不啻為取之不易的珍貴藥引,唯有劊子手才能取得。


西叔細細算來,想起胡爺剛過八十高壽。他家住在京城城東的大豆腐胡同,就在東四牌樓區塊,經營甜餅鋪維生,據說是祖宗從一名敗家的旗人手裡購來的。這不容易呀,自清初以來,內城均為滿人的居住地,漢人不是住在外城就是都城郊,而這鋪至今好端端安在,生意興隆,名叫「六脆蜜」。


本來與大多數人的生命相妨,彼此最多的緣分也僅僅是擦肩,胡爺卻成為他們老爺的老朋友,老長輩。這全因胡欣某年得了場一怪病,前來找時年初入二十的趙剛診斷,就這麼結下因緣。


朋友這一當,就當了三十餘年啊。


直到十二年前,那件慘案的發生,胡爺得肺癆的二兒子胡有滿被送入刑場,光天化日之下被活活凌遲,剮成了副空架子,最終還得棄留街尾發臭,以為榜樣。白髮人送黑髮人,胡爺因此憂鬱了兩年,不吃不喝也不知怎麼活過來的,回神的頭一句話便是四個字:「要血饅頭」。


他的瘋,就在那當兒。


之後他撞邪也似,糾纏趙剛,稱要替已死的胡有滿治肺癆。街上逢人,

就怒罵張三李四也該吃血饅頭。家家戶戶不堪其擾,只得報官抓人,趙剛獲知即動用自己的關係著人在獄中好生照護胡爺。而胡爺的路,就這麼輪迴著,

出獄、入獄,出獄又入獄。


這時,八字眉高爺眼皮子微睜,卻說:「乖孫子,求啊,爺爺要沒了……」 「怎地?」胡爺語氣突地變得暴戾:「嗯?娃兒娃兒快求啊。」


可憐那孩子仍捲在地面抱著自己的腳,「咱渴,咱疼。」一邊哭一邊說,瞧著西叔十分不捨,可又怕刺激胡爺,只好祈禱時光能再速些。


就在這時,「砰……」宣武門午砲再度出聲,第四下,轟得又趕又急,整 棟趙府都給震落幾塊灰塵。


那娃娃暫且忘了疼,彈起來四肢撐地,也許以為屋子就要被轟垮;高爺抬頭張望,唯胡爺不知是瘋得徹底還是如何,處變不驚。待砲聲入雲,不見尾端,胡爺方說:「哈!那傢伙還沒死。」


沒人敢回話。

「該死的死不了,不該死的,全死了。」胡爺又嘆。


沉默,片刻的沉默,只聞裂心似的咳嗽聲,是高爺肺癆發作的病徵,一陣,又一陣,時而如暴雨擊瓦,時而如響板,寂寥,又單調的迴盪在趙府。涼風吹入,翻動滯殆的空氣。


「西叔,」胡爺的眼漾著狂亂的光:「你不會不曉得現在斬的是誰吧?」「這、這當然。」

「是穿林沾紅。」

「您說的是。」

「他殺了曹寡婦。」

「是。」

「京城大亂。『午砲』放了四發,代表躺了四個劊子手,而他還沒死。」「是……是。」

「那麼,他的血想必療效奇高了。」


西叔瞬間閉嘴。而胡爺拄著木拐杖,轟然立起,走近西叔,不曉得要做什麼。他胸前那塊突然來的物事經光一映,形體明顯許多。西叔一瞥,總覺得那玩意兒好像在哪見過,卻一時想不出來。


「趙剛,」胡爺幾乎與西叔連著鞋尖兒,話卻對趙剛說:「你們不信血饅頭,是因為絕望的不夠。不管你趙剛應是不應,今日在兒,都會死一個人。」

說完胡爺空著的手伸出,猛掐住西叔的雙頰,讓嘴巴成個鯉魚嘟。


「窩……估爺……」即使到這時候,西叔還是勉力維持托盤平衡,彷彿 那是比他性命還堪大的事兒。一經晃動,那件托盤更顯得有份量,壓得西叔 手臂微疼。


「放開咱們西叔!」這時樓梯衝上來兩名男僕,憤慨地捲起袖管,作勢揍人。原來他們擔心西叔安危,一直躲在轉角。胡爺呵呵笑得悚然,眼窩裡眸子益發晦氣悚人。


「這兒真幫忙不上,請回吧!請回吧!」守在大門的夥計的叫嚷聲傳進屋內,一併而來的,還有別方也來索要穿林沾紅的血做血饅頭的人的團團哇喳。砰砰砰!開門!開門!門被擂得更急。


「估爺……」西叔嘴裡咕咕噥噥的:「估爺……吼啊……要來了。」 「姑爺姑爺,誰是你姑爺,你說個啥?」胡爺說。

「快放開西叔!」趙府的小夥子說,憤慨走近幾步。

胡爺不理他們,反而把力道減輕了些,「你說個啥?」


「胡爺,趕緊走啊,」西叔這才說:「傳旨侍衛就要來了。」

皇帝的近衛。在場眾人聽得全氣神一凜,曉得時間不多了,因為這幫人

專擅逞惡,仗勢欺人。


「沒血饅頭……就完了……得快……」高爺對胡爺說。

胡爺沉穩的嗯了一聲,在即將到來的人馬前狂氣收斂許多,陷入沉思。這剎那,竟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一種胡爺沒瘋的錯覺。

緊接著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


只見胡爺手一彈,一把將娃娃攆來跟前,同時另一手從懷中掏出某物,

森森笑了起來。其餘人腿軟當場,片刻竟反應不出半個字,瞪視胡爺手中黑漆漆的玩意兒,這時西叔才曉得胡爺衣服底下凸凸的裝的是什麼,不是銀鈔,

而是洋槍!


胡爺拿洋槍抵著孩子的後腦,咧開嘴笑:「娃兒娃兒,嘿嘿嘿,咱說過,趙大人定經不住娃娃求的,你快,這回一定成。快!」


那孩子當場大哭。而天庭像也給震了怒,使雷聲一時大作,轟隆,震得花梨木桌上的瓷盤抖得叮咚響。正巧一片厚重的烏雲遮來,遮得日光更是陰上加陰,趙府裡的人悉數產生耳鳴,心,撲通撲通的跳,誰也不敢妄動,就連得肺癆的人,一時病癒也似。


「趙剛,」一片寂靜中,胡爺又開言來:「咱等你說話。你要說個『不』

字,有人的後半輩子就只能花紙錢了。」他見還是沒得逞,又說:「趙剛,十二年前那案子,將咱們都給改變了,是吧?」然後,他字字分明唸出四個字:

「『江、紅、紅、案』。」


江紅紅案。除了娃兒,餘下人等聽見它,無不聞之色變。


「這些年,你們以為咱瘋了,咱是瘋了,不!不對,瘋,是瘋了嗎?咱是瘋了?還是心疼?心疼咱染肺癆還被剮死的有滿。」他急躁的呼吸著:「這些年,咱的腦裡老是兜著個念頭。當初,要早點聽兒子的話取得血饅頭,迷信一點,或許江紅紅案


「呀啊!」忽地外面求血饅頭的人眾銳叫起來,混亂陣陣,緊接著就聽見馬聲熱唱,呼啪!還夾帶一聲鞭子辣響。


「聖旨到,都滾開!」外頭一聲雄喝,鐵鎚般轟了進來。傳旨侍衛來了。


「還不開門!」相同的嗓音再喝,只聽得門開的吱呀聲剛起,就聽得一聲「碰!」,想必被踹開或撞開,間合著趙府奴婢可憐的唉聲,然後再聽衣衫

臘臘與飛急的跑步聲越發馳大,就能預見傳旨侍衛已闖入院子。


「趙剛接旨!」他們又喊一聲,碧紗櫥門依然靜的可人。


不見趙剛答覆,只聞外面操來幾句大得放肆的碎罵,蓬怒的步伐聲就再度響起,跑跑跑,一眨眼就見三位身穿閃亮的黃馬褂,深藍袴子,戴紅傘似的圍帽的皇帝近衛跳入屋內,怒道:「趙剛!」


當頭的一個,手拿一卷未開的聖旨。然而那聖旨很不尋常,根據《大清會典》,朝廷專用色有著明文詳規,一般是明黃色的,現在這卷卻是祭紅色。

近衛們進屋立刻抬起頭,熊熊就被屋內上演的事兒唬住了,然後當頭的收起那卷古怪的聖旨入,二話不說抽出了寶劍。


「你是誰!」為首的侍衛劍指頂上的胡爺。


「趙剛,」胡爺還是專著神:「咱十二年來吃了成山的血饅頭,比山還高 ――咱非得吃――但每個夢裡,有滿的屍骨怎麼還是被當垃圾一樣被棄在巷 尾?你說說,要吃下多少顆血饅頭,才能讓有滿的臉安詳,才能讓有滿回 家……雨,把咱兒的血肉都帶到地底,都沒了。」


底下的近衛眉鎖一緊,三道黃影就晃著劍光,果斷朝樓上邁進。西叔血色盡失,趕緊道:「胡爺您先躲躲!」


胡爺還對門板笑:「趙剛,你知嗎?這幾日蹲在牢裡,咱才想通了。」說話的當兒,底下那還傳來加足的腳勁,高級的衣料滿力的摩擦著,緊接而來的是飛快的爬梯之聲。咚咚咚,一連串的咚咚咚。近衛們正上樓來。


「胡、胡爺您快躲躲!」西叔說。

「趙剛你聽著!」胡爺還朝門板厲聲:「咱跑這一趟,不是為了有滿,不

是為了咱,趙剛,是為了你!」


此話一出,趙府人等,包含娃兒,全望著胡爺發傻,被敲歪似的歪著腦袋。他們眼前,那挺立的胡爺還說:「咱和西叔幾乎瞧你長大的,瞧你是個少

年、瞧你熱血過、瞧你老大還打光桿兒、瞧你娶妻、瞧你抱著倩兒瞧過你幸福。你的大囍,咱也在。」


淚水,不是泉水,此刻卻滾滾滑落胡爺的老頰,沒有盡頭。

人一生,會有多少淚?殤到極處,能流的淚,會不會比泉水還多?


「老頭兒,你自找的!」終於衛士出現在三樓走廊,推開兩名趙家夥計。


胡爺還說:「趙剛,你就不需要血饅頭嗎?啊?十二年前,與有滿一同被凌遲的,不是還有那無辜的女人,你們府上的二少奶奶,江紅紅嗎?」


「江紅紅!」侍衛把劍攥得更緊:「你膽敢說她是無辜的!」


「趙剛你這木頭小子,」莫名地,胡爺露出慈藹的微笑來:「你有啥心事能瞞過咱老爺子,咱這三十年,可沒只會蹭飯。咱曉得你對江紅紅愧疚、對你那惜到心坎裡的太太愧疚,愧疚得把女兒的腳纏爛了,所以對那丫頭也愧疚。對所有人,包括老爺子咱,都愧疚,愧疚得忘記自己的夢。但現在,聽老爺子一句話,十二年了,該放過自己了。」說著胡爺手裡的洋槍猛一轉,指

向近衛們。


近衛們先是瑟縮,卻又狂笑起來,說:「瘋老頭兒,沒見過洋槍嗎?」

這話什麼意思?所有人疑惑地轉向胡爺手上的槍,才赫赫發現一件事:

胡爺把槍管子當握柄握,拿槍屁股指著人。拿反了。


他就竟是真瘋了?還是從沒想傷人?

胡爺沒把槍轉正的意思,閒淡的瞧著三名近衛,說:「沒種的東西。」


「啥?」

「斬人的午砲發了四砲,發生這樣大的事兒,你們不去殺那穿林沾紅,

維護朝廷顏面,取咱的命是你們仨最大的本事兒。」


「呵,那是御用劊子手的差兒,與大爺無關。」其中一名近衛說:「但咱們仨私底下估摸他也對付不了這逆賊。穿林沾紅。嘖,真沒見過這等事兒,會硬氣功,刀板子砍不透呢,趙剛能例外嗎?能斬鐵嗎?爺若是趙剛,定像他現在龜在房裡,省得賠上性命還出洋相。」


「這也是死啊,」第二名近衛笑道:「老佛爺還在為曹寡婦的事發火呢!」「老頭兒,你受死吧!」第三名近衛說。


「咱早說有個人會死,」胡爺說:「咱大老遠來這兒就是來死的!」眾人驚訝的目光他視若無睹,接著吼將起來:「趙剛你聽好了!過去不能夠改變,

咱們卻能改變自己的心!愧疚,可以放下!是漢子就把蘸上胡老爺子血的饅頭吃下肚,吞下你的愧疚,好好活著!」說完冷不防把槍朝衛士的臉擲去,當頭的頓時口鼻染血。


「大爺的!」其餘衛士一把跳來,揚劍砍向胡爺,劍一偏,卻只砍破個衣口,胡爺向後跌,他們跟上就要補劍。


突然,嗡――

碧紗櫥敞開細口一道,濃濃的血味,與水沉香的味道隨風流瀉。


這變故,使走廊外頭的大大小小俱稍停動作。

氣溫冷了些。

寒煙,飄啊飄的,飄了出來;煙中,模模糊糊地傳出咕咕雞鳴。所有人不約而同把頭偏向煙來處,下一刻,同時打了寒顫。


只見一隻白毛黑頸子雞――沒有頭的公雞――搖搖擺擺從門後走出。 斷頸處的肌肉兀自收漲,向天借光,泛著一層浮動的銀。

沒頭的雞,卻有雞叫聲。


不等人作想,緊接著緩緩地,一隻手,染血的手探了出來。那手結實寬厚,前臂的肌肉勻稱,結合武人與文人的氣質,手心托著一顆雞腦袋。雞的眼睛給蒙上一條黑布,依然咕咕地低鳴,似乎沒察覺身體分了家。那可是多快的一刀!


侍衛慢吞吞的抬起頭,汗液滑落下巴。隨著視線往門縫上攀,驀然瞧見

一張塗滿雞血的臉藏在陰影裡,朴刀形狀的眉毛與俊整的鬍鬚在血液裡糾結。

還有那雙陷於紅色面殼底下的眼睛,毫無情感,蘊歛不容質疑的皇權,鐵肅

的審視著他們仨。


「御用劊子手。」近衛啞然道。


話畢,說時遲,那時快,櫥門咿呀一聲大開,吐出一抹身影!身影跨步,就在腳跨過門檻兒,瞬間!一道氣勁轟出,挾帶浩然正氣、挾帶千軍萬馬!把走廊的桌椅俱震了一震,翻起一疊白塵;西叔手中的盆水也整齊地飛起一塊,好似有把隱形的刀削過!快刀!三名近衛躲避不及,首當其衝,被氣勁撞開,發出響亮的「碰!」聲慘跌當場。


另一邊,胡爺像塊板子跌落了,他慘跌在地之前,趙剛強而有力的一隻臂膀及時攬住了他的腰。趙剛攬住他,染得殷紅的臉沒說話,霜嚴的眸子裡流露關切與一絲溫柔,而鼻子下的胡爺雙眼輕蓋,早已昏厥。


「這是不是《浩浩乾坤》?你敢?」三名近衛緊接著翻身而起,刀劍離鞘,齊指趙剛,呈備戰之姿。趙剛無意答話,也無法答話,眼中只有胡爺,瞧也沒瞧後心處三把抖成篩康似的劍,隨後「鏗鏘!」巨響,他不過一動氣,就把劍刃隔空一齊逼入三把鞘中,令近衛們駭然不已。


《浩浩乾坤》,御用劊子手的護國神功!天下最強悍的武學!


塵埃落定,其時不知哪透來一女聲唐突地問來:「爹,啥東西跌倒了?碰地忒響兒!」那是極其動聽的女聲,清越爽耳。


趙剛與西叔相望一眼。

「大小姐,是雞。」西叔朝二樓一處房間說:「是雞跌倒了。」

這說話的女孩子,正是八年前纏足的大小姐,趙倩兒。黃頭髮的女娃兒,如今不知有怎生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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