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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亡國的警鐘


  漆黑的房間裡,一名躲在斗篷中的身影靜靜地自角落出現,他的腳步聲近乎全無,連呼吸聲都很細微。


  慢慢地,他踏近裝著紗簾的大床邊,自斗篷下伸出一柄匕首,那把匕首在幾無光源的房中,只餘刀緣流淌著微微的銀色閃光。


  「亞歷斯卿,都是你逼我的,你這該死的殺人犯……!」


  那名刺客用氣音自言自語著,他握著匕首的手高舉,那隻素白的手,青筋突突地浮在薄薄的皮膚表面上。


  「像你這樣的不世天才,根本不能體會我的心情!你那麼簡單,就能玩弄我、玩弄父王、母后,更糟蹋了這個國家!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應該接受天譴……!」


  他越說越憤怒,咬牙切齒,幾近出聲,然而,就在他要對床上熟睡的身影刺下刀子的那一瞬間,刀尖抵在被子上,而他停住了。「我為什麼要作跟他一樣的殺人犯?我敢承受隨之而來的追捕與處刑嗎?」


  「我不是神,不但沒有資格了結自己的命,更不能了結其他人的命。就算是那個人的狗命,也得留給神才行。」


  「算了吧,這個國家容不得我,我又為何要為它犯險?


  猶豫了一會兒,他終於將那柄鑲著寶石的匕首收進斗篷下的刀鞘之內。「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你對我的恩情,可是我也會記得你是怎麼對待我的父母,所有的愛都來自於恨你是我永世的仇人。」回顧了一眼,他的身影再度沒入黑暗之中。


  直到那人細微的腳步聲遠得再也聽不見,那名躺在床上的人才起身,當他睜開眼時,眼神還很明亮,並不像是剛睡醒的樣子。「我吩咐你去抓的人,到手了嗎?」


  「是,抓到了,已經關押在地牢中。」隨著亞歷斯發話,一名渾身黑衣的男子出現在床邊,單膝跪地,悉聽吩咐,看來是早已在原地待命許久。


  聞言,亞歷斯微微點頭,面上沒什麼特殊的神情,顯得相當淡漠,眼神也很空遠,「陛下……唉,可惜他必須紆尊降貴,待在那樣的地方。」


  黑衣男子不敢直視亞歷斯,他低著頭,恭謹地問:「相國大人,要追嗎?那位殿下……」


  「不必了,就讓他走吧,我知道他會回來。」


  「大人,您的根據是?」


  「南方的植物不能在北方生長,這裡是他的根,他就是插翅,也無法飛離他的祖國。」


  亞歷斯靠回床上歇憩,他半闔著眼,神態迷濛地輕語道:「這是他的國家,他命中注定要回來,天主會為此指引他的。更何況,這裡還有我在,他才是我的主人,我會一直等,等到他自己回來為止。



  午夜時分,按理而言,不論是巡防隊還是城樓,都不應再敲鐘攪擾睡夢中的居民們,然而,此時城中的警鈴大作,宮中的衛士們傾巢而出,個個提著燈,往城內外四處搜索。


  同時,那名方自宮中逃出的刺客騎在馬上,瘋狂地往森林的方向奔馳,一瞬間已經逃離了王宮的範圍,那些衛士一時之間,再也沒辦法拘捕他。


  騎在奔馳的馬背上,狂風吹落他的兜帽,皎潔的月光之下,風中飛揚著燦金閃爍的長髮,那人皮膚雪白,眼如海水,五官竟如同大理石雕刻出的天使般細緻,他夾緊了馬腹,快馬加鞭,卻又忍不住回望身後的城樓、瞭望塔、城堡,城垛,一切一切他所熟悉的事物。


  『吾兒,都是為母的錯,我雖然後悔,如今,卻已經不能再庇護你了……』


  不過半小時前,凱薩琳王后即將嚥下最後一口氣,她鮮紅的唇角掛著一絲半乾的黑血,每當她多說一個字,更多黑血就自她的喉中咳出,『咳…!咳咳!往、聖馬利安去,侯爵會照顧你……其他國家…恐怕…不願——』


  當時,賽米爾跪在床前,緊緊握住王后塗著蔻丹的手,『母后!妳為何如此自私,說走就走?您即將到天國享受永恆的自由,卻徒留我一人繼續在世間受無限的折磨!妳要我怎麼辦呢?像妳的兒子這樣沒有用的懦夫,竟然必須一個人流亡到國外,受世人的白眼,過平民也不如的庇蔭生活!』


  他緊皺眉頭,淚流滿面,咒罵,怨嘆,可是緊攥在手中,那只王后的手仍然逐漸脫力,自他手中滑出,而他無力挽回。終於,那隻手無力地垂在床邊,而他靠著床畔的身子也無力地滑下來,跪坐在地。


  他腦中毫無想法,手足無措,良久,忽然抬起頭來,眼光一亮,問:『愛麗絲呢?她能陪我!』


  守候在一旁的宮廷老總管回答道:『她怕王后之死會牽連到她,先行離開了。此行,恐怕只有老僕能隨侍您的左右。』


  賽米爾的臉忽地刷白,滿臉絕望,『我可以的、我一個人也可以的!沒有母后跟愛麗絲,我還是能活下去的,我什麼都能做到!我、我可是……可是諾托里伊札特的……』他顫抖著嘴唇道。


  「少爺,請不要再看了,專心駕馬吧,否則,相國大人的人馬很快就會追上來的。」


  老僕的呼喚將賽米爾自他沉浸的回憶中拉拔出來。王后死時,臉是慘白中帶綠的,與她生前的美貌毫不相配。賽米爾心道:那是母親的報應,是她應得的。而我,沒有錯!我不該重複同樣的慘劇。


  他濁濁地吐了一口氣,抬起下頷,對著月色道:「這裡本來是我的國家,我即將開始一趟無限期的旅程,哪怕與今晚相同的月相重複多少次,我都不會再回來。眼下既然如此悲哀,為何我不能走慢一點呢?為離鄉而憂愁,合該是人之常情啊!」


  他嘆了一口氣,低垂著眼瞼,月光點綴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水色的瞳孔被映照得恍若銀藍。他輕聲道:「如果亞歷斯能抓到我,那就是神的旨意,我願聽從,不會反抗。」



  清晨,身著絲質睡袍的亞歷斯,將一張薄薄的羊皮紙裝進玻璃瓶內,用軟木塞封口。紙上書寫的花邊文字工整而華麗,內容為:


  聖徒的手只供撫摸

  凡人的唇通常念誦禱詞

  不願以手護持聖經

  只願以口碰觸你聖徒的手背

  來洗盡我的罪


  王宮的苑囿內,亞歷斯蹲下身,將瓶中信放入流淌的涓涓細流中,那瓶信確實順著水流,流淌出水閘,直流過一個彎後,出了宮門,再也看不見那瓶信。


  一旁服侍的童僕起了好奇心,問道:「亞歷斯殿下,您要將這瓶中信送到哪裡去?」


  亞歷斯回頭,陽光將他黃橙色的頭髮照得宛如金子一般,十分的耀眼。他瞇起眼的時候,右眼之下的淚痣總是特別突出,他卻不是一位常哭的人。他笑道:「聖馬利安。



  不久,位在聖馬利安的某人,收到那封瓶中信。


  那女子蹲在城外的飲馬河畔,拾起瓶子,打開瓶塞,取出內容物,信紙上頭清楚地寫著收件人的名字:「S先生。」看完,她將那張紙撕得粉碎,撒在草原的風中,吹成千萬片。


  「我向來尊敬您、服從您,但就算是您,也不能自我眼前奪走少爺,公爵殿下。」


一、一顆布丁引發的血案


  賽米爾來到莊園的那天,全身上下異常骯髒,就像在泥濘裡打滾過,臉都是黑的。


  「華利斯,你要不要去問問看,他有沒有真的在泥巴裡滾過啊?就像豬那樣。」


  莊園裡其他孩子鼓譟著。華利斯也很好奇,但他沒有真的去問。「你們別那麼沒禮貌。」他其實不敢去親近那個新來的孩子。其他人以為華利斯是真心想維護那個新孩子,就不敢繼續鼓動他。


  第二天,女僕愛麗絲幫他梳洗乾淨,換上頂級的絲綢襯衫,賽米爾土黑色的頭髮變成一頭陽光般燦爛的金髮,泥黃色的臉變成一張奶白色的臉,只有那對藍藍的眼睛依舊,一時間,沒有人認出他是新孩子。


  大禮堂裡,其他人只能待在窗戶外窺看,唯有華利斯能以少莊主的身分,站在父親身旁,看他接待客人,但也不是每個來聖馬利安的客人,都能接受如此高規格的禮賓。


  「聽說伊札特叛亂了,這人是來自伊札特的難民嗎?」


  「也可能是遭遇土耳其人的襲擊。」


  「我見過土耳其人拿著大彎刀,騎馬追我們,如果那個小孩真是來避難的,鐵定吃了不少苦。」


  窗外的人交頭接耳,有人認為賽米爾不過是個髒小孩罷了,有的人曾經是難民,特別想聽聽賽米爾的遭遇。


  華利斯躊躇了很久,雖聽見窗外有交談聲,卻總是聽不真切。他覺得自己應該要主動釋出善意才對,眼前人雖然看起來冷淡,實際去交談的話,說不定會是個好相處的人。


  他在心中搗鼓良久,終於鼓起勇氣,上前打招呼,「你好,我叫華利斯,你的名字是賽米爾對吧?請多指教。」他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想與對方握手。


  賽米爾冷瞥他一眼,唇角帶著一抹不明意味的微笑,「嗯,我就是賽米爾,以後還請多關照。」賽米爾握住他伸出來的那隻手。


  這個人的手掌好小,手指好細。華利斯心想。


  華利斯本想回握住,賽米爾卻涼涼地放開了手,縹碧的眼眸飄向窗外的藍天,不再定睛於華利斯。



  『總是用那雙高傲的藍眼睛睨著人,優點只有長得好看而已。』在華利斯心目中儼然如此的賽米爾,在入莊後的第三天引起旋風,所有人都開始去親近他。


  「賽米爾大人擊劍的英姿太帥了!」園中有許多人這麼說。


  華利斯獨自在練習場的一隅射完靶,用手臂拭去額際沁出的汗,放下弓與箭袋,回頭望去,但看賽米爾什麼事都沒做,「一整天只要拿把劍裝模作樣」,每個時辰都會有人去恭維他。


  『華利斯,你不要欺負賽米爾,他很辛苦。』維特侯爵昨日對他吩咐道,他正是聖馬利安的莊園主,華利斯的父親。


  「我沒有欺負他。」華利斯覺得莫名其妙,一來,他沒做這事情,二來,他看不出賽米爾哪裡辛苦。


  『你要多讓讓他。』當時,維特對他和藹地微笑,『你要體諒他以前住在怎樣的地方。如果他待人接物的方式,和你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也是正常的。』


  哪裡正常了?他心想。



  晚宴廳裡,賽米爾每天都跟華利斯一家人一同享用三餐,「感覺太像是一家人了」,華利斯開始胡亂猜想,賽米爾一定是父親在外的私生子,才會如此偏袒他,然而父親的頭髮是黑色的,母親的頭髮是褐色的,自己的頭髮是褐色的。難道父親在外頭與金髮的女性發生關係,才生下賽米爾?


  「華利斯,你幫我吃。」


  一句淡淡的話打斷華利斯聯翩的思緒。


  一個被挖了一口,裝在木碗裡的布丁被推到他面前,華利斯抬頭一看,只見賽米爾把湯匙含在嘴裡,一副萬事不上心的表情。「我飽了,幫忙嘛。」


  華利斯雖然喜歡吃布丁,如今卻忍不住嫌棄得要死,把布丁推了回去,「才不要。」


  「有什麼關係,你平時不是很愛吃嗎?」


  華利斯低聲回嘴道:「不用你的施捨。」


  「又不是這個意思。」賽米爾彎了彎嘴角,笑道:「看你今天才跟別人共用毛巾、共喝一罐蜂蜜水的,我以為你不介意這種事。老實說,我還很羨慕呢。」


  「我只是不喜歡你這個人。」華利斯嘟囔了聲。


  「幫我這個忙嘛,布丁太甜了,不合我的口味,我不想變得太胖。」


  聞言,華利斯皺了眉,「那個布丁明明就很好吃,很多人想吃都吃不到,你不該這麼任性。」


  「所以我讓給你啊,不想浪費嘛。」


  華利斯抱怨道:「……都挖了一口才讓給我,你把我當成什麼?真的有心要對我好,你就應該原封不動地讓給我才對。」


  「吃了一口跟原封不動有什麼差別?我有用湯匙,上面又不會有我的口水。」賽米爾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是感覺的問題,很奇怪。」華利斯。


  「啪!」


  維特拍桌,自位子上站起來,「為了一顆布丁吵架,成何體統?你們讓不讓其他人好好地吃飯了?有規矩可言嗎?罰你們不准吃飯,現在就回書房抄《聖經》!」


  賽米爾立刻緘默。


  華利斯道:「他、是他……!」


  「自己找一章抄完,今晚抄不完,明天練完劍以後繼續抄。明早一起床,交給我檢查,我要看有沒有錯字跟醜字,知道了嗎?」


  「是。」賽米爾答道。


  或許是賽米爾太會察言觀色的緣故,就算兩人吵架,受責罰的往往是華利斯,這讓他更覺得父親偏心。


  〈雅歌〉很短,這是華利斯選抄的原因。放下鵝毛筆時,他的手已經非常僵硬,差點打翻墨水。他小心翼翼地蓋上墨水,將鵝毛筆插回筆座上,眼睛無意間瞟過一行字:「願他用口與我親嘴,因你的愛情比酒更美。」發呆了一會兒,又胡亂想到:「也許我比他早抄完,畢竟我的速度很快,他現在還在抄書嗎?還是已經在睡覺了?」


  想著想著,雖然疲累,卻也睡不著覺,他舉起桌上的燭台,穿著皮拖鞋,走出房間,來到走廊。平時常有腳步聲迴盪的走廊,如今很寂靜,往窗外一看,可以看到大片明亮的星空。


  「賽米爾在做什麼?他跟我一樣在發呆嗎?他被處罰之後,會生氣嗎?是我連累他嗎?」


  華利斯循著走廊信步,無意間來到賽米爾的房間,忽然發覺:『我為什麼過來?』只是在他的門外走動,又怕腳步聲被聽到。本以為賽米爾應該睡了,卻聽房內有細碎的泠泠水聲,他不是在罰抄,而是在檜木浴桶裡泡澡。


  「他沒去澡堂洗嗎?還是他錯過有熱水的時間?」


  屋子裡蒸氣騰騰,連門外都能約略感受到。華利斯在猜洗澡水的來源,或許是賽米爾叫愛麗絲去打井水,然後提去廚房燒熱,可是一路提來這裡,不是已經涼了?話說賽米爾在這裡過得真舒坦,居然能在自己房裡洗澡,不必用別人洗過的水。


  門並沒有掩實,從門縫裡,華利斯仔細窺視到賽米爾沒穿衣服的樣子,比穿著衣服的時候看起來更瘦,背胛尤其單薄,或許是因為平時穿著襯衫、背心跟外套的緣故。


  「鐵定是練劍練得不夠勤勞的緣故,像我的手臂跟後背都已經長肌肉了,他居然還那麼瘦。」


  他的皮膚在皎潔月光的照射下,變得更加潔白,肩膀與背上卻有一條條結痂傷痕,又長又深,傷口的邊緣有往外撕裂的痕跡,像是被勾爪扯過,在雪白肌膚的掩映之下格外怵目驚心。「那是什麼?練劍的傷痕嗎……看起來像是鞭痕?」


  他呆立地觀察那些張牙舞爪的傷痕,聽著賽米爾將洗澡水撥到身上的水聲,覷著他用手洗拭那些傷。


  --說起來,他安靜的時候,就變得不那麼討人厭,還有點……可憐?


  看了一會兒,華利斯猛然察覺到,自己呆站在別人的門外那麼長一段時間,到底是在幹什麼?忽然有點心虛,於是躡手躡腳地走了。


  此時,賽米爾才發覺有人在窺伺,他往門外一望,剛好看見一小搓飄在風中的褐色髮絲,聽見些微的急促腳步聲,卻不見人影,「……華利斯?」他叫了聲,沒人回應,而後歪了歪嘴角,「為什麼要站在外面偷看,卻不直接進來幫我擦背呢?」



  「親愛的天主,願人尊您的名為聖,願您的國降臨……


  大禮堂裡,侯爵帶讀主禱文,爵士夫人在一旁數捏玫瑰珠。


  賽米爾虔誠地闔著眼,雙手合十,口中跟著唸主禱文,華利斯則是佯閉著眼,坐立難安,心想:『天哪,為了這種小事……真丟臉!』


  「祈求天主讓這兩位小兄弟在您的見證之下,言歸於好,阿們。」維特兩隻手各自輕按著華利斯與賽米爾的頭頂,直到替他們禱告完,才說:「接下來,你們誰可以告訴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讓你們兩兄弟互看不對眼?」


  聞言,賽米爾嘻嘻笑出聲來,沒說話。


  華利斯輕聲道:「我好不容易才沒有那麼討厭你的。」


  「你為什麼要討厭我?因為你不被別人喜歡,所以要怪我嗎?」賽米爾微笑道。


  「你……!」聞言,華利斯猛抓住維特的衣襬,扯了扯,「父親大人,聽聽他說的話,如此狂妄,簡直是惡魔般的言語!他對所有人都不是這樣,獨獨對我如此。」


  「怎麼可能?」侯爵摸摸華利斯的頭,試著舒緩他的情緒,「相信為父,你們之間只是有點誤會。」


  賽米爾也道:「侯爵殿下說得不錯,我一點都不討厭華利斯,也跟他處得很好。華利斯,你怎麼認為?」


十二歲的〈雅歌〉


  那天的大禮堂,對華利斯而言永生難忘,他從來沒覺得如此丟臉過,只因為賽米爾不願意當眾和他吵架,現場好像在演獨角戲。


  「對我們處得很好。」當賽米爾望向他的時候,他遲疑地回話,就好像在試探賽米爾是否肯定他的回答。


  賽米爾湊近他,耳語道:「你也不想鬧事,不想讓侯爵失望,照做是對的。」沒有其他人聽見,惟獨華利斯一個人。


  至今,華利斯仍不知道什麼叫作「我們處得很好」。在那之後,除了望彌撒的時間以外,他都盡量不接近大禮堂,因為那裏有令他不愉快的回憶。



  三年後,賽米爾十六歲,華利斯十五歲,他們又長大了一些,但仍不算是成人,行事上仍舊有些小家子氣。


  賽米爾牽馬到外城喝水,等得無聊,就坐在河邊,拔下一片結霜的葉子,開始吹拂。吹到一半,就見一個熟悉的人影朝他走過來,他牽著馬,沒穿大衣,腰際還帶著劍,顯然是剛結束晚課。華利斯從脖子上拿起毛巾,擦拭額際上涔涔淌下的汗水。


  待華利斯走近,他那匹名叫莉莉的馬,見到賽米爾的馬是老相識,就湊過去一起喝水,喝得很盡興。


  「我到處找不到你。」他喘了一口氣,低著頭看著草地,「父親很擔心你的行蹤,才叫我出來找你。」


  「我剛才還在城裡,只是一時不想回去。你若早些來找我,還怕找不到嗎?」賽米爾朝他笑了笑,華利斯餘光瞥見了,沒說話。


  他放下葉子,朝華利斯招了手。華利斯遲疑了會兒才過去,沒坐得很近,賽米爾挪近了些,忽然脫下身上的大衣,披在華利斯的身上。華利斯抓著外套,貌似想扔回去,「我不想穿,那是你的衣服。」


  「再等一會兒太陽就下山了,你會失溫。」


  「……


  華利斯一直想把外套還給他,他沒接,只撿起剛才那片形狀完好的葉子,又吹起來,嗚嗚咽咽的,不成旋律。華利斯坐在草地上,感受著冰涼的晚風吹來,果真是特別刺骨,一下子把他吹得透體寒冷。

賽米爾的馬喝完水,開始吃岸邊的草,完全沒有想走的意思。莉莉則是望著華利斯,好像在問他何時要走。


  他聞到外套上不僅沒有汗味,反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特別不習慣,「你的外套為什麼那麼香?是不是都沒有認真練劍?整天只知道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不務正業。」賽米爾只拿餘光瞟他,嘴角歪了歪,似笑非笑,繼續吹著葉笛。


  華利斯聽了良久,總算聽出旋律來,那是一首他也熟悉的歌。


  「遙遠的故鄉,疲倦的馬。

  火燒的夕陽,雲的彼方。

  渡鴉的信,請您捎帶。

  思想伊人,我意滄桑。」


  賽米爾吹著葉笛的側臉被落日餘暉照得通紅。


  華利斯不成聲地和著歌。


  一滴淚水自賽米爾的面龐滑落,賽米爾想繼續,但他哽咽著,已無法再吹笛了。他望著遠方,肩膀因為啜泣而抖動。華利斯沒有安慰他。這裡就是他的家,他不知道賽米爾在難過什麼。


  莉莉長嘶一聲,華利斯知道莉莉餓了,於是先行離開。


  太陽完全落入地平線下,隨著天色倏然全暗,賽米爾孤獨渺小的身影,在蒼茫的草原中,顯得特別無助,這讓華利斯更不敢待在那裡,太傷感了,而他與那種氣氛全然不配。



  後來,他沒有把賽米爾的外套還他,賽米爾也沒找他要過外套,漸漸地,那件衣服混在眾多的衣服中,成為風格異樣的存在。


  入冬,國王下令到維特的領地巡視。維特在收到來信以後,立刻恭謹地奉上兩隻野豬,以及兩張鹿皮,交由信使帶回──這已超越往年的供奉。


  「父親大人,您就那麼尊敬陛下嗎?」


  「噓,你不懂!」維特揉揉華利斯的頭髮,在他耳邊說:「我希望禮物早點送到王城去,陛下見到禮物豐盛,如果高興,就不會來找麻煩了──你不知道國王一行人的到來有多麻煩,他的侍衛少說有一、二十人,我必須供他們吃、住,也要供他們的馬、獵犬好吃好睡的,還必須裝派頭,找很多的人來參加晚宴……


  沒想起了反效果,國王見到維這麼多精緻的禮品,竟然認為他的領地出產豐碩,更生遊幸之心。維特沒辦法,只好遣使回信,表示恭候聖駕的到來。


  狩獵季開始了,農事停擺,田地積了厚厚一層霜雪,動物們各自回獸巢中過冬,養育幼崽,此時是抓獲小動物最方便的時機,農奴們也自外城遷移到城堡附近,與商人、神父、教師們一同居住,方便交換物資以及避寒。


  維特帶著華利斯與賽米爾到地窖參觀。「這裡的啤酒、酸奶、牛奶酒還有乾燥的牧草、麥子、乳酪,你要親自清點一次,算好數量以後,再到城裡尋訪,如果有哪家是柴火、糧食不夠的,你們要把食物送給他們,確保農人與他們的牲畜都能平安度過冬天。」


  賽米爾點頭。


  「父親大人,這些事情,總管都會差人做好,我們要是妨礙到他的工作怎麼辦?」


  聞言,維特的眼神倏然嚴肅,他語重心長地說:「華利斯,有些領主的職責,你不去親自執行,是不會理解的。你有深入地觀察過農民的生活嗎?你知道供養我們的稅金從何而來嗎?」


  他帶著兩個孩子巡視偌大的地窖。


  「我們接受眾人的供奉,就好像我們要繳稅給國王一樣,是有相對義務與權利的。雖然我討厭國王來攪擾我們的平靜,但是每當外族入侵的時候,國王都有派兵來保護我們……可是我不曉得土耳其人如果打過來的話,國王的軍隊有沒有辦法。唉,不論如何,我依然願意繳稅給他;相同地,農人們願意納稅、為我們耕種,不是因為我們是貴族,或我們手上有土地,而是因為──


  「我們會確保他們的性命,才有稅金可收,對嗎?」賽米爾插口道。


  「對,」維特朝著賽米爾笑了笑,伸手摸摸他滑順的金髮,「你果然很聰明。」賽米爾也笑了笑,然後整理了一下頭髮,看了華利斯一眼。華利斯見到這種父子般的互動,心中頓生其他情緒,對著賽米爾很是惱怒。


  「你們倆一起清點這些存糧,然後去城裡派送,知道嗎?總管那裏的事不用擔心,我都已經打點好了,他不會干涉你們的,你們要親自學習如何把這些事情都做好,以後才能帶領整個莊園好好過冬。」


  「什……」華利斯想說的是,既然他才是未來的莊園主,為什麼賽米爾也要插手這件事?華利斯正想發作,賽米爾就按住他的嘴,沒讓他說話。


  維特沒發現兩人之間的異狀,只抬頭看了下天窗,一邊用手遮陽,一邊觀察太陽的位置,「呀,都這個時間了,我得快點去準備聖誕禮讚的事,不能讓王城的人笑話我們。」低頭,他一邊一隻手,勾住兩人小小的肩膀,「你們兩個都要乖。」


  賽米爾鎮重行了個騎士禮,「我和華利斯絕對不會讓您失望。」


  維特面上露出極為欣慰的表情,而後回以同樣的抱胸禮,兩人珍重禮畢,賽米爾才送維特出地窖,回過頭來,就對上華利斯微妙的表情。


  賽米爾知道華利斯的疑惑,道:「你是少莊主,已經滿十五歲了,哪怕是整理馬廄,餵養獵犬跟獵鷹,這些最低下的事,都該全部親自做一遍,不是只會射箭、擊劍、馬術就好。繼承爵位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你必須會比別人更多的技能,做比別人更沉重的工作,也要負更多的責任。」


  他回到地窖的座位上,老實地把老木桌上的鵝毛筆自筆座上拔起來,沾了沾墨水罐裡一大坨半乾的墨水,拿起塵封已久的草紙帳本,開始抄寫,那簿子因為經年使用的緣故,紙質不堪使用,一下就被銳利的筆尖劃破,反射的墨點噴在賽米爾純白的絲絹領巾上。


  見狀,華利斯笑了出來,他靠在桌子邊,「我不是想逃避,只是不願意與你共事。」


  「你就那麼不喜歡跟我一起?」


  「我才是聖馬利安的繼承人,你不是我的老師,沒有資格對我說東道西。」


  賽米爾寫完一行字,起身走到堆成一座塔的乾酪堆前,對著乳酪塵封的外皮說:「練劍不喜歡?射箭不喜歡?吃飯不喜歡?只要是一起做都不喜歡?」


  華利斯沒有答覆。



  這件事最後其實沒做成,華利斯自顧自地出去,依照平時的作息時間,做早課、晚課、抄經,賽米爾則是依照維特的吩咐,數點作物的數量,再吩咐下人,把農民們可能需要的份量發下去,自己也到內城巡視,看物資有沒有成功下放,杜絕將士的中飽私囊,或者詢問農家,糧草的份量是否足夠。這讓很多莊園裡還沒見過華利斯的人,都以為賽米爾才是即將繼位的莊主。


  冬季中旬,總管自動加入工作,顯然維特或者總管,兩人之中的其中一人還是不放心這件大事,所以只把這事當作見習罷了。


  「這次做不好,看來明年還要再來一次囉。」賽米爾大聲地喃喃自語道。


  此時華利斯正在收拾經卷,他聽得一清二楚,城堡裡還有些針對此事指責他的流言蜚語,他都默默忍受,心裡後悔不已。


  賽米爾站在他身旁,低頭看著他的書,「你在經文的邊框旁寫下的,是〈雅歌〉的句子嗎?」那句正是「願他用口與我親嘴,因你的愛情比酒更美」仔細看完,賽米爾問道:「什麼意思?你想和愛麗絲接吻嗎?」華利斯聞言,連忙掩卷,揹起收拾好的包袱,起身要走。


  賽米爾抓住他的手,華利斯停下步伐。賽米爾道:「那時害你受罰,很抱歉。」


  華利斯問:「你那天有抄完嗎?」


  「沒有,我讓愛麗絲替我抄了。」他道:「愛麗絲也抄〈雅歌〉,我當時有看見這句。」


  「你覺得這句好嗎?」


  「不知道。」他說:「我很少喝酒,也沒愛過人,不曉得其中的滋味。對你來說,應該也不好理解。不論是『愛』,還是別的什麼,對這個世界,我們都還一無所知,不過兀自以獨斷的方式來認識罷了。從你抄下那一句開始,那一句原本的意思,已經與你所理解的完全偏離了。」說完,賽米爾放開了緊緊握住華利斯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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