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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非常典型的侦探小说,主人公1995年登上了回归首都的列车,就在列车之上,他青年时代的记忆不断闪回。从北回归线23°26′到赤道的(参见小说每一章节的标题),我们跟随作者一起抽丝剥茧,寻找真相。


楔子


1.

事情发生的时间是1991年,在夏末的一个夜晚,我驾车发生了意外。


大概在这天的傍晚六点左右,夕阳的余光还未消散,我驾驶着家里的富康汽车,照旧是开到了城北,那里有好几条宽敞笔直而又人车稀少的马路,我可以在那里反复练习路考的项目。自从九月上旬我得到了被安排进行夜考的通知后,就一直驱车来到这里,这样的习惯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了。


对于无证的我来说,这种独自驾车的行为无疑是存在风险的,而这天晚上,风险也终于让我明白了,它不仅是存在的,而且更不只是存在于想象中。


练习进行到晚上八点,返程途中,在一个路口转弯后不久,由于我没能估算清楚间距,汽车的右前轮直接撞在了路肩上,而在五六秒之前,我才踩了一脚油门,碰撞发生的时候正是速度的最高点。所幸在这起意外中,我没有受伤,只不过发生接触的右前轮的当场爆胎使我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在车里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下车查看,轮胎确实是已经瘪了,马路牙子上还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粗线。


与此类似的异样的事在这天晚上的这座城市还发生了不止一件,通过隔天的报纸,我知道了就在自己以10公里的缓慢时速驾驶着爆胎汽车的时候,城南正在上演着一出警察抓人的戏码:


“当晚9点,青春区派出所联合边防支队,共出动警力100余人,同时对工会附近某食杂店和石山街两个聚赌窝点进行打击,当场抓获涉案人员57名,其中,大部分为社会闲杂人员,以男性为主,平均年龄为30余岁。经查,两家赌场由李某等6人开设,他们通过电话方式召集赌徒,并从中抽头渔利。


“经审讯,57人对其违法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其中,6名人员因涉嫌开设赌场被刑事拘留,另有46人因参与赌博已被行政拘留。目前,案件还在进一步侦办之中。


“据办案民警介绍,两处赌博窝点内设有组织管理人员、把门望风人员、看守监控人员等若干工作人员,分工明确、组织严密。导致其多次逃过公安机关的打击。这次,警方经过周密布置,组织精兵强将,最终成功打掉这两个赌博窝点。”


2.

自从1993年夏天,孔志失踪之后,我的身体也渐渐失去了活力,进入这年的秋季后,早衰感愈来愈强烈,在进行了一个秋天的挣扎后,我最终屈服了,生活习惯终于向老年人并拢了。


一场大雪过后,如果没有必须要做的事(事实上大部分的晚上我的时间都是空闲的),每晚不到八点我就会躺进被窝里,当然不是总能够很快睡着。当我闭着眼睛过了很久困意还未光临的时候我就只能是打开电灯,我并不会因为无法过早入睡而苦恼,睡觉并不是唯一的选择,我只是喜欢第一个尝试它而已。


1993年的夏季开始,政治谈话节目渐渐占据了电视荧幕,从每天的上午到深夜,无休无止,因此电视在我的眼里也没有多少吸引力了,床铺斜对面的那台电视我就只有每天清晨起床时才会打开,仅仅是需要有噪音防止过度沉浸在回笼觉里而耽误了时间上班。


通常来说,在晚上难以入眠时,我都是在床上翻看书店的书本清单,字母、数字及符号间的排列组合对将近千本书籍进行了清晰地分门别类,日常工作需要我对它们了如指掌。


除此之外,有时我还会从书店里带回一些陌生人寄放在书店里的手稿。老板将书架上的一些位置出租了,一些本地的写作者对此产生了兴趣,于是付钱给我的老板,以此换得他们的稚嫩的作品可以出现在书店显眼的位置。


老板始终认为自己是精明的,这门生意的成本的确微小,我很难否认他的头脑。同时,老板简直不需要在这上面再多花时间,作品一旦摆上书架那就意味着由我全权负责了,我总是每一份作品的第一位读者,同时按照老板的要求,我也应该是最忠实的读者,工作职责要求我需要粗读每份作品,并为各自拟出十余条建议,最后分不同时间登记在书评簿上,向作者们展示书店的服务质量和顾客质量是多么地值得他们信任。


我一般都是在白天的工作时间里干这些事,但有时遇到了感兴趣的书稿便也愿意花一些休息的时间。可这样的书稿毕竟是不多的,所以大多数的时候,如果我躺在床上阅读,除了书本清单外再无它物。


随着1993年冬季的结束,在睡不着的时候,我终于愿意起身离开暖和的床铺。在1994年的春天,从我的窗前向外看去,远方横卧着铁轨,每晚准时会有几列火车经过,白天的时候可以远远地就看见火车明晃晃的绿皮,而在不远处就是一条新开通的国家高速公路,恰好是没有路灯的路段,车辆行驶经过的时候只能依靠车头灯开垦黑暗,它们在我的面前依次出现和消失,快得让我感觉不那么真切,幸好还剩下难以中断的轰鸣声。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沉溺于驾驶汽车带来的快感中,那是一辆1985年生产的雪佛兰。1988年的一天,一位久未联系的同学忽然驾驶着它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完全不知道对方是通过何种方法寻找到自己的,我只了解到对方似乎比在学校时更加两人之间的友谊,在许多个结束工作后的傍晚,同学都会开着车来公司楼下等候我,然后载着我在城市里游荡。


这样的兜风游戏在持续了数天之后,眼袋下垂有着衰老面相的同学怂恿我坐上了驾驶的位置,在郊区无人的马路上,同学亲自教会了我点火、转向、挂挡、加速、变向、倒车……驾驶给当时无所事事的我带来了乐趣,那段时间我和我的男同学经常形影不离。我有的时候会想,假如他后来没有被捕坐牢的话,那么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凭借交情以低价得到那辆雪佛兰。


1988年时,我对速度充满热情,但从1993年冬季到1994年初春,每到晚上,我就只是固守在自己的卧室里,完全失去了1990年到1992年期间的那份活力,与叶森分开后我很快就变得像是一个灰头土脸而又胆小的老人。后来,燥热终于大踏步地回归了,在夏天来临之前,我的这间两室一厅的屋子里又搬进了一位新的住户。先是在春天的下班路上,我久违地遇到了一位问路的人,他坐在小货车的驾驶室里说完话后龇着牙,眨巴着眼。


我问,您是在送货吗?


他说,帮人搬家啊。


我问,行李的主人怎么没跟您一起?


他说,他和我前面的车太快了。


我说,我跟您商量一件事,您看行不行。


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说,让我坐一回顺风车吧,您要去的地方和我一样。


他拍了拍车门,说,来吧。


后来在到达目的地后,我看见了两个工人正在从货车上搬椅子,不多时,两人同时抬起头,冲着同一个方向说了几句话,我顺着看去,于是也就看见了一个头发遮住了额头和耳朵的男人,瘦削的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正站在我住处的阳台上。


1994年初春,屋子里的两间卧室终于都有了住客,于是在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可以选择走出卧室,去同隔壁房间的青年说上一会儿话。这种关系的建立当然是存在契机的,在室友带来的行李中,我目睹了大量书籍的存在,1992年秋季之后,我得到了在书店里工作的机会,于是我的生活由里而外都被书籍所充斥,我同室友谈自己的生活这并没有什么不妥。


而内向的室友也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这位来自西南地区的男青年,谈到书时,总是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我俩的谈话并不局限于书籍,甚至准确地来说,书籍这个道具只是在两人最初的几次交流中才被使用到,熟识了之后我更多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室友所豢养的那只松鼠身上。


毛发褐灰色的它,体态修长而轻盈,尾长而粗大,几乎要比身体还要长上一些,大部分的时间里,室友都将它关在笼子里,他是在这个小家伙三个月大时得到它的,那时已经错过了最佳的驯养时间,因此它并不能温顺地依从它的主人。我的室友乐意谈论松鼠,他能够兴致勃勃地围绕着品种以及饲养的话题说个不停。


我在第一时间里发现了两人身上的一个相似点:我俩都是在无意间将工作带回了家里,自己总是翻阅着书籍,而室友即便是在卧室里,也还是像在动物园里那样,一直面对着需要他喂养和照料的动物。同时,这里面也包含了两人的一个不同之处:室友喜欢动物园,可我并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3.

“你相信鬼的存在吗?”


“我相信。”


“是吗,你之前明明还说你相信科学的。”


“我觉得鬼就是一种能量,它也占据空间时间,也应该是科学的研究对象之一,但是大多数人的科学观不是这样的。”


“你总不会是没有缘由地就相信鬼的存在了吧?”


“那可能是一种错觉。”


“说来听听。”


“其实也并没有多可怕,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有一次我侧身睡在床上的时候,也不是深夜,那时候我还清醒着,因此有时候我又觉得那不像是错觉。”


“究竟发生了什么?”


“忽然,我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什么东西?”


“就是这种感觉。”我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又戳了戳坐在椅子上的室友,客厅的灯光昏暗,有凉爽的风从窗户渗进来。


“小时候的你,有一次晚上睡觉是感觉后背被手指一样的东西戳了一下,这是别人的恶作剧?”


“不,我身后的门紧紧关闭着,即便是想要偷偷打开,也是不太可能的。”


“为什么?”


“门已经用了很长时间了,每次打开都会有很大动静。”


“这么说来,那就真的是有鬼了。”


“你有些奇怪。”


“怎么了?”


“以前任我怎么向别人解释这件事,他们也都是拒绝相信的,说我多半是吓糊涂了。”


“吓糊涂?”


“嗯,其实那个时候躺在床上的我,正看着电视里的恐怖片。”


“那你这不是自找的吗。”


“他们也是这么说我的。”


“既然如此,那么你信教吗?”


“我不信。”


“为什么你信鬼,但是却不信教?”


“你是说我为什么相信有鬼,却不相信有神?鬼我觉得亲身遇到过了,但宗教里说的那些我就不知道真假了。”


“你是一个怀疑主义者。”


“怀疑主义者本质上都是说谎者,而我,我深信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


“非真即假,非假即真,宗教并不是你所想的这么简单。”


“我只是认为,宗教的看法,就是一厢情愿地把必然的规律看作一个有主意的、能赏赐的实体。”


“你可知道,神的性质是有限而脆弱的人所完全不能认知的,真正体会到自然理性的缺陷的人,会以极大的热心趋向天启的真理。”


“你所说的这种神的绝对不可理解的神秘轮与无神论其实是一回事。”


“你觉得你的这种诋毁是有意义的吗?”


这是我和室友之间的又一次闲聊,时间是1994年冬季的一个夜晚。


“如果我说错了什么,那我表示道歉。”


“你真的要说对不起的话,你可能要道歉到天亮。”


这场对话是个转折点,自此以后,我和室友说话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甚至也不常能见到他,室友似乎总是在凌晨才回到屋子,然后在天还没亮时就离开,他应该是轻手轻脚的,我很少能察觉到屋子里的动静。


4.

空气里弥漫着的汗味和臭味浓郁得快要散不开的时候,火车终于开动了,从西双版纳向东南沿海方向进发。有人在这时擅自掀起了车窗,于是冰凉清新的空气就灌满了整个车厢,这一刻,叶森终于如释重负,她歪坐在了车厢里。


周围的人有很多都和她一样眼中无神,沉默不语,也有一些人看着车窗外的不断后退的荒野微微地笑着,除此之外,也不乏一些悲伤外露的人,他们把头埋在桌上,或者三三两两的靠在一起,但无论是哪种姿势,他们脸颊上都是有着相同的泪水。


倪田从另一节车厢走来,他将车窗关了起来,到叶森旁边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他蹲下去,将手里拿着的一件灰色的袄子披在了。


“你怎么样了?”


“没事。”


“你需要吃的吗?”


“我没关系,你还有许多事情,去忙吧。”


倪田没有回话,又看了一会儿叶森,后者冲他摆了摆手,起身挪了个地方,身体一斜又靠在了车厢,然后慢慢闭上了双眼。


随后不久,倪田起身离开了,叶森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被人群阻隔。叶森并没有办法睡着,一闭上眼她就会想起从1998年的秋天到现在,这将近半年时间里所发生的种种事情。


一开始,倪田认为只要把那几十封信寄到首都,收信人看了之后,就一定会有所动作,那么他们的处境就都会得到改变,但是苦等了一个月后却什么也没等到。这件事还被农场的那几个为非作歹的家伙知道了,他们约谈了倪田,甚至还想要拘禁十几个人,但由于愈来愈多的人支持倪田,使得这个诡计没能得逞。


事情紧迫,十一月份,倪田和十多个人秘密创建了筹备总组,这之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小组都在为发表罢工宣言和北上加紧做着准备。一切可以说是非常顺利,十二月中旬,小组在农场支持者们的帮助下顺利潜入了火车站,也多亏了他们的卧轨抗议,事情得到了发酵,没有人再敢驱逐小组的任何成员,他们因此顺利到达了首都。


元旦过后,他们与收信人进行了会面,叶森记得,小组除了她这唯一的一个女人没有流泪外,其余的人都当着收信人的面哭成了一团。


火车晃动了一下,倪田又出现在了叶森面前,这回他的手里还是拿着东西:炊饼和水壶。自从一周之前,也就是1999年2月末,农场的数万人共同发起的那场声势浩大的绝食运动结束后,食物在众人眼里就变得愈发诱人和珍贵,在担心自己和同伴时,大家所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对方是不是饿了。


叶森接过食物和水,看见倪田左手虎口位置的伤痕还是红通通的一道粗线。


十多天前,为了使如火如荼的大罢工和绝食运动的动静闹得再大一些,让更多外界的目光注意到,也是为了报复收信人的言而无信(有些小组成员则认为是执行过程的中间环节出了问题),倪田和数百名工人提着斧头和电锯,将农场的数百棵橡胶树全部放倒。他的左手就是在挥舞斧子时受的伤,但这是值得的,三月初,收信人终于发出了命令,于是,在那之后,数万名农场青年重新获得了他们过去稀里糊涂放弃的自由,对于是继续留在西双版纳还是回家,每个人都拥有了选择的权利。没有一个人愿意再待在这个潮湿闷热的鬼地方,一时之间,所有的宿舍里都是众人打包行李的场景,许多人都在抽屉和盒子里发现了曾经形影不离但后来厌恶至极的玻璃方块。在离开的前夜,这些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农场周围的热湖边,月亮升起之后,他们便将攥了许久的玻璃方块用力掷向了湖心。湖水的声响此起彼伏,叶森当时想,如果旁边有一个瞎子的话,他肯定会以为热湖里有很多鱼吧。

“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休息吧。”

“然后呢?”

“找工作吧,不过我们还能找到工作吗?”

“我……我不知道。”倪田坐了下来,然后叹了口气。

“找不到的话就算了,我就写写东西吧。”

“叶森啊……”

“什么?”叶森喝了一口水,“你该不会是想说对不起吧?”

“要不你跟我一起到首都吧,你以后的事我替你想办法。”

“没有的事,都是自己选的。”

“你听我的……”

“你怎么跟那个家伙一样。”

“谁?”

“李泥。”

“我不认识。”

“你见过他的,我下车之后就要去找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是吗?”

火车继续前进着,而倪田做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叶森大口吃起了饼,没有再看他。

以上是叶森后来告诉我的。


5.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意义的世界中。”

“可能是这样吧。”


第一章


火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后我才知道上车前所帮助的那个人还有着一个双胞胎兄弟,当两人终于同时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竟然丝毫无法分辨出究竟哪一位才是他之前遇到的,已经成年的两人依旧是像大多数处在儿童时期的双胞胎一样,所选择的穿着与发型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肤色也都是黝黑的。


但世上总该是不会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的,我想,即便是双胞胎,也总有些显性特征供人区分的吧,我目不转睛地来回打量了二人许久,在这个间隙里,他俩就只是微笑地看着我。


后来,在火车颠簸了一下后,我摇了摇头放弃了甄别,同时,左边的那位对我说了一声谢谢。这个声音让我意识到,右边的那位才是先前有过接触的。


之后,左男从地上的包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递了过来,示意我收下。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先前提供给右男的帮助值得他的兄弟向我送出礼物。我转头看了一眼车窗,以为外面还是荒野和云,但是天已经彻底放晴,火车也已经是开进了山区,起伏的山坡上郁郁葱葱。我的迟疑还没有结束,左男已经将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我问他,你俩谁岁数大?


左男说,我,比他年长半个钟头。


我说,你弟弟的那些事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他们所乘坐的这列火车是下午两点左右发车的,前一夜我简单收拾了行李,上午还去了书店一趟,原本这只是一次应付性质的过场,但是我的老板却让我比平时更加忙碌。我到店里的时候就看见老板正眉头紧锁地看着书籍清单,见自己的下属出现后,他的表情依旧严肃。老板走出柜台,然后将一份清单交给了我,许多书名都被他用红色水笔圈了出来。


然后,老板拍了拍低着头的我,指着屋子深处的那些书架,他告诉我,最近出了一些事,有些人打算查禁关于一批书籍,需要将书架上被涉及到的所有书籍进行整理装箱。我连思考这件事背后的缘由的时间都没有,就忙了起来,从清晨七点一直到将近九点,期间还接待了一个要租放书稿的中年男人。


老板离开了一会儿书店,等到他回来后就看见了被我挑出来的书籍塞满了整整五个纸箱,他惊讶于下属的动作之快,想要夸奖我,但我却只想着能不能在十点钟之前下班,屋子里还有一些事情在等着我回去处理。老板欣然应允,但接着又交给了我一张字条,让我在走之前将书店的常客钟离俊光所需要的书籍备好。我一边想着这位常客矮小肥胖的身材和他的那副眼镜,一边在书架之间穿行。终于,在十点刚过不久,我忙完了一切,走上了回家的路。


沿着工厂边的那条灰头土脸的定西大街走上一公里,再横穿过一个垃圾堆一样的居民区后就离旧物市场很近了,我的住处同样也在附近,步行完成这段路程需要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但这只是闲暇无事时的选择,今天的我是赶时间的。


在清晨出门时,我难得地骑上了自行车,出了书店,我沿着定西大街骑了不到半公里后就转进了一条胡同里,墙壁之间的路算不上逼仄,我的速度放得很开。


一边蹬着踏板,我一边想了想数个钟头后在火车上的情形,距离上次乘坐火车已经过去了快两年的时间,我可能还是无法适应在硬座上坐到半夜这种事,但同时那个名叫叶森的女孩的模样又出现在了脑海里,我同样也是有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一个星期之前我和她之间没有联系的状态甚至已经维持了将近七百天的时间。情况发生转变的契机来自于那个夜晚的一通电话,我终于又听到了叶森的声音,在电话中,她向我提出了见面的请求,地点就在首都。


我骑着自行车,就在出胡同口时遇见了双胞胎的右男,那时对我来说还是陌生人的右男提着一个行李箱在路边东张西望,如果不是我按了铃铛提醒他,右男在踟蹰的步伐的引导下迟早会跟我撞在一起。我俩当时只是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擦肩而过。


后来,我回到了屋子里,再次整理了一下简单的行李,我把要携带的一沓稿纸放进了背包里,为了还有多余的空间,我在昨天特意将背包换成了更大的,准备妥当之后已经将近十一点,我又走进室友的卧室,笼子里的松鼠见到人后扑腾了几下子就钻进了笼内的木屋里,虽然已经相处很久了,但我对它而言应该还是陌生的。给它的食槽里放满了瓜子坚果和水后,我将笼子周围清理了一遍。


就在下楼倾倒垃圾时,我又第二次遇到了右男。右男站在马路那边与我对视了一会儿,行李箱被他放倒着,而他则坐在行李箱上。我的心里没有困惑和好奇,有的只是突然而来的怒不可遏,有一件事情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我被一个女人缠住了。


有着几搓蓝色头发的她自称是私家侦探,她认定我知道她所要解决的几个问题的答案,她想要我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向她坦白一切,但我打心眼里觉得她是一个疯子,她出现了多少次,就被我拒绝了多少次,后来在大概半个月之前,蓝头发不见了,但我又诧异地发现身后常常会多出一些陌生人,那是一些戴着墨镜身体瘦削的男人。


我在大街上和公园里走路时,他们“忠诚”地尾随着。我在书店的柜台后面坐着的时候,他们就又倚靠在马路对面的商店门口,他们总是嗑瓜子,嘴巴动个不停地等我下班。后来当蓝头发再次出现,我才知道那些人都是由她安排的。


可能是她事先有过交代,那些人就只是跟着,从不对我动手动脚,因此就算我转过身叫他们走开时,那些人也都只是笑笑或者继续沉默寡言地看着。


这天中午,我扔了垃圾后朝马路对面走去,还隔着几米远,右男就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我走到右男身边,看了一眼他屁股下暗红色的箱子,有一个滚轮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孤零零地斜挂着。


“你累不累?”


“是挺累的,我走半天了。”


“你这么兢兢业业的,她给了你多少钱?”


“什么钱?谁给我?”


“这是不是也是她教你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了,如果你非要跟着我,就过几天再过来吧,我下午要出门了。”


“我没有……”


“你真的可以走了。”


“你误会了啊,我俩其实见过。”


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确实错了,只是认为是遇到了一个更难缠的家伙,一个男版的蓝色头发,但后来当右男把头发从额头和两颊拨弄开,又冲我龇了龇牙眨了眨眼后,我才发觉自己是的确错怪了坐着的对方。


1994年春天时,他曾同动物园室友同时出现在我的面前,但那时我只是想偷懒坐进他大货车的驾驶室里,当时我是觉得今后是不会有机会再同他见面了,因此并没有去观察过他的面貌,最后就连大概的模样也很快就忘记了。


1995年夏季,室友搬家时雇佣过的一位货车司机再次出现在了我的屋子附近,因为一个错误的想法,我主动同他说起了话,但在弄清了前因后果后,我感到了尴尬和窘迫,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货车司机对此却是不以为意的,他指了指行李箱,开门见山地说出了的来意。


“实际上,这个行李箱带在身边确实十分不便,而我想起来在这个地方我唯一可以放心地安置箱子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了,我找了好一会儿,直到后来看见了骑车的你。”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对他的这种没来由的信任做出什么反应才算合适。后来我觉得时间大概也不算早了,才只好点了点头。


“如果你的那位室友在的话,我就不麻烦你了。”


“他不在,有一段时间不在了。”说完后,我回头看了看被窗帘遮蔽着的阳台的那面窗户,在室友走后,我就再也没打开过客厅的窗户了。


“那只好拜托你了。”


“可是……我不想冒犯你,但我想知道你箱子里的东西应该是没有什么可疑的吧?”


“你放心”说完之后,右男当着我的面打开了旅行箱,里面的东西被红布包裹着的,掀开之后是一些棕色的长方体盒子,粗略估计,大概有二十来个。打开盒子后,右男取出的是一个类似奖杯的玻璃制品,阳光照了过来,于是它变得闪闪发光。


而在下午四点的火车上,我手中的东西也同样晶莹剔透,它是双胞胎兄弟送给我的一块巴掌大的水晶方块,它将穿过它的阳光在车厢内折射开,同时赋予了它更多的色彩。我用它晃了晃斜对面的一个小孩子的脸庞,吸引着他愣愣地看着。双胞胎兄弟将这样一种意义不明的东西作为礼物送给了我,虽然感觉奇怪,但我也只好收下。


“为什么是送我这个?”


“为什么?”他反问了我,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猜测了我去首都的目的。


“不是,我只是去见一个朋友而已。”


他点了点头,“那你也收下吧,我们就只有这个了。”


我又看了看方块水晶,然后将它装回了盒子里,盒子则又塞进了包里。


“其实跟你说实话,这个东西我们是要拿去卖的。”


“去首都?”


“首都里的那些人都需要这个”


“哪些人?”


话说到这里,火车缓缓停了下来,这是第三次停车,我想了想后意识到这是路途中的一个大站,窗外的情景也印证了我的看法。银白色大棚下的站台上高高地竖着几条红底黄字和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的或长或短的押韵的语句大都是欢送的意思,横幅不时晃动,因为它的底下聚满了人,大家行来走去,人头攒动,吵闹声一片,一眼看去几乎全是青年,那些男男女女们衣着鲜艳,个个兴高采烈,他们喊口号,喊朋友的姓名,还有唱歌的,一边嘴上忙着,一边往车厢的方向拥挤着,不多久,热闹就都被带进了车内。


“这些人啊……”


“什么?”


“我们的东西就是要卖给他们的。”双胞胎兄弟边说边站了起来,“一会儿就要挤满了,我们该回自己的座位了。”


我目送两人离开,不多久,右男却又折返了回来。


“还有样东西忘了给你”


“什么?”


右男从衣服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我,“照片你也应该留一份的。”今天中午,右男放好旅行箱后,我提议他一起去照相馆一趟。我正好要去拍张照片,而右男也可以在那里同我拍一张合影,为了方便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右男也可以正常取货。


没一会儿,车外的人终于都涌了进来,我的对面和旁边原先空着的座位终于坐满了人,过道上也站了不少,他们大声说话和唱歌,拥挤的车厢闹哄哄的,渐渐变得闷热。我同他们归属于不同的世界,他们的热情很难感染我,歌声也同样无法打动我,人群中的我只是紧靠着窗户,低着脑袋盯着打开的信封,我第一次仔细地看了看这张彩色照片:自己和右男的脑袋靠的很近,都似笑非笑地看着镜头,我和左手和右男的右手还合作拿着一张写着“存货凭证”的字条,前两个字是我自己写的,工工整整,后两个字则是右男的笔迹,歪歪扭扭。这张照片加急洗了四张,和右男在照相馆分手时,我只拿了一张。回到家后我就敲开了邻居的门,矮胖的钟离俊光手里捧着书看着我。我问他父亲在不在家。钟离俊光叹了口气,他说不要因为没有工作就不把他当大人看待,他迟早也是可以赚钱的,有什么事就直接跟他说就行了,没必要必须是他父亲。他虽然天天看书,但我觉得对他的帮助似乎并不明显,我告诉他不要多想,然后将照片递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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